• 2006-08-02

    仿佛婉约 - [青杏初結]

    我一直以为,我并不婉约。

    直到现在我仍旧不能确定这个命题的正确性。可能,是因为一个人自我实现的目标与现实总是有差距吧。或者,通俗点说,缺什么补什么。我的性格里,缺乏安静,而我,又总是妄想把自己乔装打扮成个安静的人。后来,自己也明白不太可行,索性不去强求,能做到怎样,就做到怎样吧。

    但是,安静和婉约还是不同的。一直以来,我总不自觉的反感婉约。李清照的词,虽说闺怨多了些,但铅华洗净,爽籁发清风生,婉约得不够彻底,纵是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载不动许多愁,也有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的大气,婉约是说不上了,倒是有清气朗然在其中,比之芭蕉,倒是最恰的,有的是女子泼墨作书的英气,虽不是句句有天接云涛连晓雾的大气概,但心高性傲的李,就心气来讲,还是能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的秋瑾有一拼的。我倒是看不上该是男子汉的温存婉约,周邦彦的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每每不愿念。到了姜夔的看柳凄怆江潭就人何以堪,同样是黍离之悲,再看看最早说黍离的诗经,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说得多么好,多么纯朴厚实含蓄,诗人不掉眼泪,眼泪全横流在读诗人那里呢。姜的词与这比起来,多少还是透着些小家子气,自己先老泪纵横了,何以堪,感染力就减了一半,或者像我,读了就先生三分憎嫌。

    婉约和不婉约,究竟区别在哪里,太模糊了。金戈铁马,杀气雄边,关塞角起,千嶂城闭,当然不婉约。再比比看,李白的箫声咽,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与纳兰容若风一程雪一程的夜深千帐灯,都有柔婉的成分,但哪个透着深沉静穆,哪个是婉约里强装的大意象,也是容易辨别的。但说到杨柳堆烟,帘幕无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这样的庭院深深究竟是怜红伤春的小家子气,还是小悲痛中天人合一的大深情,只能见仁见智了,毕竟,诗还是一件太感性的东西。

    但是,但愿我看上去不那么偏激,比较唐诗和宋词,我还是偏爱唐诗的。韵押的不温不火,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会当凌绝顶也好,琵琶马上催也好,就连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这样放到宋词里就旖旎香软的句子,在唐诗里被古律古调的句式整饬一番,便立即音韵铿锵起来。而宋词,并不是说它不好,长短句的格式,写得好如苏辛,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生子当如孙仲谋,读着就觉得天机独运恍若天成,长长短短句与宏大叙事深沉感情相得益彰,一唱一和。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当如是,情与貌,略相似;不恨古人今不见,恨古人不见我狂尔,知我者,二三子,这才是辛弃疾。尽邑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多洒脱,这才是词,真正的词应当是这样子的,要写就写男人的词。但用不好,长短句就成了累赘。整饬的句式是诗的风骨,仙风道骨也好,孔武瘦骨也好,有骨才容易组织血肉,才有高格逸致。没了句式,长短参差,是随意多了,但最易失之柔媚。唐诗的长短句,象李白,噫嘘唏,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这是洒脱,洒脱的背后有整个大唐深沉殷厚的支撑,江河一统的大背景造就诗的大气圆融。宋呢,上阕独对夷狄,下阕偏安江左,君王蜷缩一隅,河山四分五裂,让文学的眼界相对偏狭起来,一个极端是板正严律的宋诗,另一端是柔和婉约的曲词,重则过重,轻则太轻,这样的文学模式怎样能叫平衡?纵令有关西大汉铁板琵琶唱千古风流人物,怎敌他吴侬软语莺歌燕啼的琴瑟和鸣。长短句里走出了杨柳岸晓风残月,走出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走出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美则美矣,却更侧重于个人感情的浅斟低唱,感情的二维铺展面和三维容积小了,思想的静穆便往往容易为格式的婉约遮蔽。

    从这种意义上说,唐诗宋词有不同的美法。借用古希腊的界定方法,宋词是美的,唐诗却是崇高。一个婉约,一个清刚。

    较之婉约,我更爱清刚,较之格式美,我更爱思想的崇高。我只能这么说。

    但我不能这么做。我不爱婉约,自认并不婉约,却不可以绝无婉约。仿佛婉约,若即若离,应该算是好一点的境界了吧。做不成大家闺秀,至少还能争取做个小家碧玉。其实,静下来想,婉约与否,说到底还是一种生活态度,我的生活态度,最重要的就是自然。既希望清水芙蓉不事雕饰,那就顺其自然,在婉约中寻找一个中庸点。

    过去,对于婉约,我大概是偏激的,翻一本唐诗,遇到语句柔媚的干脆翻过,后来,闺怨也一概不看。李煜的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读读而已,究竟还是醉心他的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一读李叔同少年时一句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便热血贲张,恨自己不能如花木兰执戟挥戈,炼石冶天一担好山河英雄造。真是,何必如此偏激呢,美是美,崇高是崇高,金戈铁马鼓角连营的英雄,也需要晚凉天静月华骤开的清丽婉转,和小桥流水古树连石的宁静。这才是张弛有道。

    而且,推开想想,婉约做人,又能怎样呢。看看那些跳踏歌的女子,唱着共饮一江水的曲子词,长袖善舞,纤腰束素,迁延顾步,绻轻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举手投足间,真是优雅。可惜,我生来不够优雅,婉约,做不成,不婉约,诗词还好,做人,又不甘心。只好混充仿佛婉约,心里宁静,于是就这样生活着。

    其实,还是那句话,咸有咸的味道,淡有淡的滋味。真能做到仿佛婉约,游走在两端之间,其实也是够美好的。我以为。

  • 羚羊

    说起羚羊,要高兴一些了。

    羚羊是初中班主任,教语文的。当时不敢多叫什么,虽然她出了名随和。后来毕业了,大家就老杨老杨的叫开了,虽然我总是恭恭敬敬地叫着杨老师,但是听着老杨老杨的,也很舒服。

    我们是羚羊在初中教的第一批学生,她从前是带职校的,开始带我们的时候,已经三十出头了。我们曾经让她憔悴无比,对着我们委屈地流眼泪,可最后,我们成了她最不能忘的一班学生。

    当时给五楼花园写信,五艳是信使。一个周后,五艳来找我,米饭啊,给我当回信使吧。

    她的信,就是写给羚羊姐姐的,和我的办法一模一样,装成陌生的小朋友,希望跟羚羊姐姐交朋友。

    那年我和五艳都是十一岁,我们分享彼此的信件,看到她的信,羚羊姐姐写来的,一个成熟的女人深入浅出的思考,心里,是有浅浅的羡慕的。对着一个小朋友,她说,今天外面的天真蓝,蓝得让我不忍心辜负。她说,最近发现,自己开始慢慢的急功近利起来,不好。她说,要好好的生活,至少对得起自己。

    在一起的三年,真是无限美好。她幽默,雍容,可爱,恬淡,善良,超然,有时候,还有一点懒。给她打电话,十有八九,一个慵懒的声音传过来,啊,是你呀,哎呀,在沙发里呢,懒得骨头都散了呢。

    后来初三那个夏天,她坚持要照张集体合影。五十多个人,她站在中间,我们开怀大笑,笑得谁也不像谁了。然后她果然不带我们了,她太宽容了,学校的意见是她镇不住我们的,要换一个严厉的班主任。换了,当天她躲在四楼办公室里,坚持不下楼,她说,看见你们,你们哭了,我可受不了。

    其实我当时想的是,跟羚羊在一起,每天都是笑声,怎么会哭呢。

    此后我们同学要是一见面,第一件事,都要先问问,去看杨老师了吗?

    羚羊不带我们后,果然精神状态大好,不再那么憔悴辛苦,让我们很是惭愧。后来陆陆续续打电话,知道她带着旸旸去云南走了一个夏天,回来“都成黑人了”,发来的邮件,赫然自称是杨白劳,絮絮地聊半天。然后就是夏天的某一天,我和五艳小翠带上一帮狐朋狗友去羚羊家混饭吃,和旸旸小朋友嘻嘻哈哈,还吃上了让静鱼同学至今都念念不忘一定要再尝尝的蛤汤。然后我上高一,在宿舍里用我妈妈的手机给她打电话,她说,都换上手机了,这么腐败,于是好好的谴责我,直接导致我此后给羚羊打电话必用座机。上高三了,还去看过她一回,她们在开运动会。那天去,五楼花园看了,羚羊也看了,五楼花园正发着低烧,为着她们班的运动成绩着急操心,天阴有雨,她不说话,或许是想念他在湖南念MBA的丈夫.我给她打着伞,不忍再看她难过,离开她到了羚羊班上。羚羊正满面春风地沐着小雨,穿一身绿色衬衫,快乐又美丽。我们挽着胳膊,我知道我们亲密的背影一定引起她们班小朋友们的嫉妒了,可天知道我多么嫉妒他们,可以天天看见羚羊,和她开玩笑,斗嘴,惹她生气,逗她开心,写她布置的作业,做她亲密无间的课代表,给她捶背倒水挠痒痒,就像我们从前做过的和还未做过的一样。

    那天我们一起从三点待到六点,与学习有关的无关的都说了,其实还是无关的占大多数。我对她说,我最难忘2005818号,那天天气极好,二中南郊这里天蓝云淡,阳光明媚无比,我觉得这样的天如果再在教室里学习就真的太辜负大自然了,于是中午抱着借来的一本黄永玉的《比我老的老头》偷偷跑到楼旁的长梯上坐着,幸福地在蓝天白云绿地暖阳下享受生活,看着阳光从第三级阶梯一直照到我的脑袋,然后回教学楼,被看门爷爷好好数落一回。我又对她说,南郊这里,夕阳非常美丽,落日熔金,硕大而灿烂,晚霞是漫天金黄与蓝色紫色的完美交融,每次看我都会感动得热泪盈眶。我还对她说,惠安这里,空气极好,夜晚天很蓝很蓝,星星很多很美,我推着自行车,可以分得清猎户座和室女座。

    我知道羚羊听得懂我说的每一句话,我说的,和没有说的。

    后来我才在羚羊的半菊轩上看见羚羊拍的惊天地泣鬼神的落日,我才明白,曾经被落日振颤的,从来就不只我一个。

    她说她的工作,很辛苦,也很幸福,她甜蜜的对我说,有才气的学生甲,把家里的花圃和木门描写的如在目前,新转来的学生乙,惊叹怎么会有她这么好的老师。我听着,理解她的骄傲,也理解学生的幸福。她带着学生,看雪,看花,看日落。她说学校里评先进,它一般是没有份的,但是她相信,对于学生而言,她从来都是最好的老师。

    我终于找到了对羚羊的最合适的形容词,从容。

    这让我想起初四时,有次和物理老师说话,她说,你们有杨老师,太幸运了。她对我说,杨老师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人。好,是什么概念。我觉得,这个形容词太棒了,你能想到多好的形容词,就一定可以用它来形容羚羊。那天她还提到我们班原先一位男生,上了高中,成绩不好,分的班也不如意,男生的妈妈见了她就直掉眼泪。羚羊想给那个男生写信,羚羊说,他一定听我的话的。于是回了学校,我就给羚羊找了那个男生的地址。羚羊把信寄到他手上,不久,男生辗转找到我,问我,知道杨老师的地址吗。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动,其实后来那男生考的是好,是不好,又有什么重要不重要呢,他有羚羊这样一个老师,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他都会一直心存信任和感激,他一定会心地善良,一定会。

    那天要分手了,我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我们在一条小巷的中间站了那么久,不往前走,也不向后转。羚羊直接轻捷的跳进对面一家美容院,我这才明白,这么多年了,她为什么还是那么年轻。

    其实敢于让外表年轻的人,大多是内心的年轻驱使,那种生命的勃发也好灿烂也好,让生活干净纯粹,充满生机。

    此后我一直忙着高考。考得不太好,报志愿,又第一个想到咨询羚羊。我太信任她。后来寻寻觅觅,报了北外,英语,取了,再去找羚羊,羚羊欢欢喜喜,说你看我说得准吧,我几年前就说你会去北外的,你看,去了吧。

    仔细想想,是有这么回事,羚羊还真神。

    放了假,时不时给她打个电话,听她说,哎呀,今天学车,被师傅批了,心情巨差,哎呀,晒得和非洲人一样黑了。再不时上她的半菊轩转转,看看她买了什么冰箱高压锅,做了什么好吃的,心里想,羚羊真是个能把最普通的生活过的兴意盎然有滋有味的人。我多羡慕她。

  • 初中同学要聚会了。我说,翻翻从前的记忆吧,别终于在一起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于是我打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

    于是,我看见了我过去写下的所有没能示人的文字,断断续续的,我找回了过去的记忆。

    原来,我也曾经如此诗意的栖居过。

    五楼花园

    说起五楼花园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她家住五楼,又曾经在黑板上把“取值范围”写的像是“取值花园”,由此得名。

    这名字不是我取的,是五艳取的。是为一个数学老师取的,为我们最喜欢的数学老师取的。

    我遇见她的时候,我十一岁,上初一,她二十二岁。我离开她的时候我十二岁,她二十三岁。现在,我十八岁,她二十九岁,与同校的另一个数学老师结了婚,有了孩子。

    那时候,小小年纪,我懂得什么叫爱呢。但那时候,我确信我是爱她的。我喜欢看她笑,喜欢看她说话,喜欢在周末的下午拉着五艳在她楼下喊她,然后一边一个围着她,坐在石阶上栏杆旁,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喜欢每天为她记日记,努力做数学作业。喜欢和五艳有事没事猜她的男朋友是谁,是军人是同学还是后来终于与她结婚的那个老师,在她信箱里翻出一封信,落款是男生的名字,透着光看里面,依稀看见称呼只有一个字:燕,就把我们激动的发狂。

    在十一岁的一个冬天的早晨,我偷偷把一封信塞到她家信箱,告诉她,我是她不认识的一个小朋友,叫清儿,希望能和她写信。她真的回了,直到现在,我还很感激她的这份尊重,然后,我们开始互相写信,五艳作我们的信使。然后,她知道了我是谁。再然后,过春节了,她给我回了张贺卡,说,清儿,祝一切都好。再后来,我固执地把一切都好作为对别人的最高祝福。再后来,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要走了。

    再后来,她把我的清字记成了青,然后,我上了高中,一年回去看她一次,在一起坐坐,听她骄傲的对别的老师说这是我的学生,说我什么都好就是数学不好。后来辗转听说,她结了婚,烫了头发,说是要换换形象。再辗转听说,怀了孕。高考后我去看她,她挺着肚子,把头发剪得短短的,还是瘦瘦小小,还是穿浅蓝色纱的连衣裙。现在,该是已经有了小孩吧。

    想想她将走,要去另一个校区的时候,我坚信我那天流光了我所有的眼泪。我在楼梯下,等着老师散会,看见穿着红格子裙的她迁延而出,我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然后安安静静静静看着她,流眼泪。然后我和五艳疯了一样的轧马路,疯了一样给她打电话,对着电话泣不成声。新的数学老师来了,我旷了第一堂课,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泪流满面地走进教室。那时候,触景生情,看到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我都会静静掉眼泪。

    然后到了现在。再也没有那年的我,也不会再有那年的五楼花园。她快三十岁了,不再是那年美丽瘦小的邻家姐姐。结婚时,摄影师说她是他见过的最笨拙的新娘。然后,再见她,觉得她憔悴,几次身体也不好,见她,她安安静静说着不如意。想考研,有了家庭,又要有小孩,年纪又大了,想放弃工作,经济又不允许。她说,我听,恍恍惚惚,像是回到过去,却又心知绝对不是。

    我们,都已经过了浪漫的年纪。

  • ——鸟儿依次飞高,阴影投落大地。大地因此繁花四起。

     

    去年冬天我亲手养了一盆花.

    我是一大懒人,从来不愿意把有限的时间分付给花花草草,也怕因为自己无端辜负了它们辛勤茁壮的生命.但去年竟然敢种,先是因为比较闲散,再是因为听说可以在冬天开花,敬意油然而生.再者,听说它们比较好养,心里很放心.

    花的名字叫麦兰.像个羞答答的女孩的名字。

       接过花盆的第一天是十月中旬,在这个北方的小城里,秋意渐深,窗外渐见萧瑟.晚上忽然看见花盆近中央的地方钻出一只浅绿色的小芽儿,再想想秋风卷地白草折,不由得心里一动.谁知之后的几天这花儿益发肆无忌惮地长起来,周围的两棵小芽也纷纷破土,从从容容地变出三株亭亭玉立的小苗,站在窗台上毫无愧色地面对着一亿公里之外那个星球恰巧赐予它的光芒和热量。

    这植物站在那里,也真的是能昂首挺胸的对得住太阳。

    植物从不对生活抱有奢望。植物知道接受生活的一切真相。植物懂得只能站在原地接受霜风厉雪的日子,所以有太阳的一天就是节日,雨水下的安安静静就是节日。植物心满意足的接受一切美好的事物,然后欢欢喜喜的放出氧气。植物不靠天,不靠地,有水有土有太阳就能生活。植物天经地义的养活着自己,吐出干净的氧气,它明白给予是这个世界上很美好的事情。

    是土地选择了植物,而不是植物选择了土地。贫瘠的,瘦削的山坡照样有野花年年岁岁地蓬勃盛放。而被随意安置甚至丢弃到某一片土壤上的,被风偶然带到哪个角落的种子,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这片土地上,固执地生出根来守护自己的领土,用最笨拙的方式热爱着自己的土地,然后倔强的探出头来仰望这个世界。

    植物从不遗弃土地,它不停用根须亲吻着湿润的干燥的肥沃的板结的土壤。从没有一棵树自己背井离乡去和另一片土地生活在一起。植物用微薄的力量赡养着自己的土地,在冬天它用落叶衰草安慰冻结的土地,在夏天它用落英成泥扶持着土地。甚至死了,也和土地在一起。即使被粗鲁的手砍掉枝干,根茎也和土地缠络在一起;即使被野蛮的火种烧去全身,植物也用灰烬的余温温暖土地,用腐殖质为自己的土地繁衍新的寄生者。

    像沉淀太多宝物的河流一样,植物常常深沉而且谦卑。植物,尤其是树,往往活得很久。他们不出声的见证了历史,或者战争,侥幸的活下来。或者只是不出声的站在村口,见惯了炊烟,给孩子爬,给大人撒气,给回家的人喜悦,想家的人企盼,给老老少少一树繁花一树硕果。树也许起初是会说话的,但他见惯了这繁华的荒谬的喧哗的世界,也就不太愿意说了,宁愿闭着嘴巴。树有时太像一把撑着黑伞慢慢走路的人,在雨里撑着把大黑伞,沉重地走在街上,轻易不开口的。

    植物还是一种最能也最会忍受的生物。没有一枝怒放的花朵在被摘取时发出幽怨的尖叫,也没有一棵树在被砍伐时发出凄厉的呐喊。但砍过树的人都知道,树受伤的地方就是它最坚硬的地方,树自觉地在原地结成坚硬的组织,这次必须忍受,下次不必。这次受伤了,下次不会。

    可是我也曾经听过一个关于树的有点悲凉的故事。一个孩子小时候一直和一棵苹果树在一起。他爱这棵树,树也爱他。孩子爬树,吃苹果,在树荫下午睡。孩子喜欢玩具,树给他它所有的苹果,让他买喜欢的玩具。孩子长大了,需要房子,树奉献了它的树枝,给孩子盖房子。孩子失去生计,过得不快乐,树拿出它的树干,想让孩子乘他去航海。到老了,树只剩下树桩,它看见一样老了的孩子,他说孩子啊,到我这来坐一会吧。

    故事这样就完了。

    所以作为植物,一株尤其隐忍的好植物,它多是没有好结局的。就像去年冬天里的那盆麦兰,因为侍弄得不好,再加上去年冬天冷得出奇,终于在迫不及待地长出所有葱葱郁郁的叶子后,还没来得及抽出花芽,就在十二月的一天里掉下它最后一片枯了的叶子。或者像田里长了几个月就被收割的麦子或蔬菜。或者像无缘无故在路边被剃了脑袋的一样高的灌木或冬青。再或者像经历了一个春天挣扎着艰难的破土而出的荠菜花和蒲公英花,蓬蓬勃勃开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被我姐姐看到,采了很多,装在一个灌了水的剪去一半的饮料瓶里,送给我。它们在被采的时候,一定是不好受的,可是他们现在装在我的瓶子里,也是蔚为可观的样子。我把它们放在我的窗台上,一点水竟然支撑了它们很多天。

    所以我经常说,我喜欢当一株植物。花也好草也好,树也好。虽然结局有时会有点悲惨,有点意外,但毕竟可以不卑不亢的活着。作为一个也爱美的女孩子,我有时当然也会向往当一株小花,尤其是在春天,在花朵显得尤其灿烂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我会更喜欢当一株绿色的植物,像草或者树,保护一下山坡和土地。当然,我想就我的脾性,当一株植物也一定是一株有点挑剔的植物,会不自觉地给自己选一个好出身。比如我宁愿当一棵荒漠边上的乔木也不太愿意做泯然众人矣的经济林木,比如说我宁愿做荒郊野外的一丛原上草也不太愿当一茬蔬菜给人啃噬。

    当然我暂时还不是植物,于是我把对植物的热爱寄托在种植的热情里。我想,那个想到要在卢梭的棺材上伸出一只手,送出一朵花的人,一定跟我想的一样吧。还好今年春天,我从老师那里搞到几粒野花草的种子,三粒大牵牛花,两颗灯笼草,三颗小宝葫芦。我把它们播在几个散落的角落里。春天来了,有花在开就是好的。

    我想什么时候可以再种棵树呢,就像在电影里,辛德勒种的那一棵,或者像莫扎特的坟前,那一棵瘦弱的,开满了安静的红花的那颗小树一样。

     

  • 《教堂的圆顶上飘过一朵云》刚刚完成,就发给李明,于是他给了回复。他的回复比我的原文写得更好。起初,是想附在原文一起发上来的。但是由于字数原因,没有成功。于是单独作为一篇文章。

     

     

    约翰"克利斯朵夫,我没有看过。从你的引文中看出他very religious但不希望属于任何一种religion。同意你的想法:一个人得有个可以作为信仰的灯塔,才能在生活的波涛中行船。这个灯塔不一定是基督、安拉、孔子、或者佛陀,但是我分明地感到这些曾经为无数人导航的巨擘具有超凡的力量。我曾经——而且仍然有点——相信一个人可以在宗教之外接受自己信仰的导引。可是越来越感到心中渐渐升起另外一种声音:宗教是信仰的家园。我猜测,高尔乃依神甫说与上帝同在的时候,精神会更加自由可能是对的。并且,我分明地感到各种主要宗教的精神是相通的,都是人心最深处的爱与悲悯的表现,不同的只是表达的方式。

    Sound ofMusic》也是我最最喜欢的电影之一。你印象最深的几个片断,恰恰我也感触最深。Captain 的爱国,Maria的纯真,修道院长的睿智,以及贯穿了整个影片的音乐、画面和对白,统统让人的心灵得到提升和净化,但‘上帝在此处关闭了一扇门,就会在别处打开一扇窗’、‘修道院的高墙不是用来逃避’、‘假如你爱这个人,并不表示你爱天主少了’等对话尤其令人震撼。的确,在讲述‘爱’的影片中,可以说《Sound of Music》讲述的是 agape(拉丁文,上帝之爱的意思),其他多半讲的是 eros(拉丁文,人类之爱、性爱的意思)。孔子说《诗经》‘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可能说的就是这种同体大悲的精神。在日常的生活中,这种心灵深处的声音很容易被各种事务掩盖,所以古人‘戒慎乎其所不知,恐惧乎其所不闻,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如此倘若仍然不能惊醒,就需要有《Sound ofMusic》之类的电影,需要有教堂,需要有佛像等等来时时提醒人们:去听听心底的声音!

    《阿甘正传》也是我所喜欢的电影。也曾反复看过几遍。和《音乐之声》比较而言,它的宗教意味稍淡一些,更接近日常的生活。当然《音乐之声》也是非常接近生活的,只是音乐剧的形式使它不得不融入更多的浪漫色彩。如果说有一片云飘在教堂的圆顶上空,那么《音乐之声》是云端天使的歌唱,而《阿甘正传》是地上常人的故事。天使唱的是未来,是毕生要去追求的方向;常人讲的是当下,是此刻就要做的事情。

    在逆境中,“须作浮云往上看”;

    在顺境中,“路在脚下”。

    所谓顺逆,终究在于能否听到心灵的声音。在天使的歌唱中,我们要做应该做的事情;迷失于事务的时候,要多听听天使的声音。让教堂圆顶上的那丝浮云与众生同在。”

    说完了。还不太尽兴。

    你信仰什么呢?当人作为信徒站在上帝面前的时候,他所感受的不只是欢乐、自由和爱,还有悲痛、无奈和求助。人在解脱之前所承受的信仰绝大多数是痛苦的。

  • 我经常喜欢用一个比喻,我说,某某做某事像履行一桩宗教一样虔诚。

    我一直认为人是必须有信仰的,人应当有一桩宗教维持自己。

    这种宗教与政治无关,仅仅是为着心中的爱或者悲悯有所依傍。宗教无论它怎样演变,总是起于善的,而这很好。它被认为是所有爱意或善意的原因和过程,正如基督徒把爱归结为基督所赐,穆斯林把善归结为安拉,甚至人类所不得不罹受的苦难,也被类比成基督受难,然后大家在苦难面前合上双眼,虔心等待三天以后的基督复活,那种劫后重生的狂欢。

    虽然我承认宗教并不是生活的全部,正如等待并不是面对灾难的唯一方式,但我很愿意把这里的宗教等同于信仰。人得有精神支柱,有了信仰的支持,然后去做,像克里斯朵夫一样,去相信,去实现,才能面对生活的真相,并且努力生活,虽然我不得不承认,坚强如约翰·克里斯朵夫者,仍然没有外在的信仰。他独自生活,并声称在思想上不受任何猛兽欺压。

    但罗曼·罗兰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宗教观念的:他构造了克里斯朵夫与邻居高尔乃依神甫的对话。这段浑身散发着睿智光芒的论述,为了表达我对它的深度赞同与景仰,我愿意用稍长的篇幅来引用它:

     

     “在克里斯朵夫方面,他也觉得一颗伟大的虔诚的心犹如美妙的音乐,在他心中唤起遥远而深沉的回声。凡是天性刚毅的人必有自强不息的能力,也就是生存的本能,挣扎图存的本能,好比把一条倾侧的船划了一桨,恢复它的平衡,使它冲刺出去;——因为有这种自强不息的力量,克里斯朵夫两年来被巴黎的肉欲主义所引起的厌恶与怀疑,反而使上帝在他心中复活了。并非他相信上帝。他始终否认上帝,但心中充满着上帝的精神。高尔乃伊神父微笑着和他说,他好似他的寄名神一样,生活在上帝身上而自己不知道。

    ‘那末怎么我看不见上帝呢?’克里斯朵夫问。

    ‘你好似成千累万的人一样:天天看见他而没想到是他;上帝用各种各样的形式显示给所有的人:——对于有些人就在日常生活中显示,好像对圣·比哀尔在加里莱那样;——对于另一些人,例如对你的朋友华德莱先生,就像对圣·多玛那样用人类的忧伤与忧患来显示;——对于你,上帝是在你的理想的尊严中显示……你早晚会把他认出来的。’

    ‘我永远不会让步,我精神上是自由的,’克里斯朵夫说。

    ‘和上帝同在的时候,你更自由。’教士安安静静的回答。

     

    宗教本身并不复杂,我想,它所提供的仅仅是一种解释世界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恰恰是爱,或者我更愿用悲悯这个词代替。宗教本身就是试图表达对生命的一种原初的尊重,博爱一切生命,用大爱观照万物,悲悯众生。这可能浸透了过多佛家的思想,但我相信这是一切伟大的成型的宗教所最终确定的主题。使宗教复杂化的是借宗教做大旗的政治,借宗教的分歧,来屠戮世界。这比给克里斯朵夫扣上共和党音乐家的帽子更可笑。所以我宁愿相信所谓的平民宗教,或者可以替换成个人信仰,它或许更真实,更接近宗教在诞生时的真相。毕竟宗教诞生于人,并且是人类文明的少年时期比较纯洁比较活泼比较真实的人。正如我比对后来的程朱理学,更热衷于那个原初的温情的孔子一样。虽然给儒学披上一件外儒内法直至外儒内理的皇帝的新衣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何况自但丁叩开了文艺复兴的大门,洞天石扉,訇然中开,人性解放的滥觞从此结束了禁欲主义对欧洲的统治。人们呼吸着自己的信仰,感觉无比幸福。

    这正像《the sound of music》里极端矛盾而痛苦的玛丽亚因挣扎于对上校的爱与对天主的誓言中间无法选择而终于逃回修道院后,那个慈爱而睿智的修道院长,与她的一段对话。在这里我不得不再次以引用的方式来掩饰我个人语言表达的苍白:

     

    “这就是让我苦闷的地方。是天主派遣我去那里的,求得了他的爱将已经是错了,我不能留在那里,真的不能。此刻我准备立下我的誓愿,请帮助我。”

    “玛丽亚,爱情也是神圣的。你对爱有很大的包容力,而现在你必须了解的是天主要你如何贡献你的爱。”

    “但是我曾发誓终生服务天主,我将终生奉献于他。”

    “女儿,假如你爱这个人,这并不表明你对天主的爱少了。”

     

       事实就是如此。正如修道院长后来所说,修道院的墙壁不是用来逃避问题的,她必须学会面对,学会按照她自己的命运生活下去。这才是生命的意义。在镜头所正对的方向始终可以看见晦暗的灯光下耶稣受难图若隐若现,而修道院长却通体散发出一种白色的光芒,在她安详地对玛丽亚讲述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属于一种暗示,修道院长在这时成为耶稣布道的替代者,向一个普通人满怀爱意地布授生命的要义。

       我想,这才是一个普通人接受宗教或者信仰的最终原因。用它去解释世界,并且依傍它而生活,把信仰作为自己最崇高的目的,并且布散它,直到用信仰孕育的精神感化另一个生命。这种生活无疑是美好的。

       因此《the soundof music》作为电影有史以来对爱的最好诠释,用宗教之美与善作为贯穿始终的主线,用一系列因真而美,由美而善的故事,完成了对信仰的完整表达。像后来的好莱坞经典结局一样,善良的人最终迎来了艰难的奇迹。这是美好的结局,是有所信仰带来的最终幸福。导演在安排这个结局的时候,一定是怀着悲悯之心看着这些善良的人们,不忍让他们的善良受到伤害,才让奇迹出场。然而我宁愿相信美好的结局,是它让生活充满意义,并且正因为信仰的支持,才使奇迹的出现有了它的可能。

       因而正如我开头的比喻,我对待信仰正如履行一桩宗教一样虔诚。人得有所信仰,像克里斯朵夫一样借此生存借此冲刺,借此履行生命的责任,不卑不亢地仰望信仰,借此生活;却又绝不匍匐,像玛丽亚一样面对生活的真相,有所希冀有所向往,接受生命享用生命,因信仰的存在而敬畏生命,传播爱意,在艰难的时刻记得等待奇迹的曙光。

       只有这样生命才能既不卑微,又充满慈悲。

     

       《the sound of music》里我印象很深的是这样一句话,当主关上门时,他会打开一扇窗。WhenLord closes the door, somewhere he opens the window.

       同样给我深刻印象的是修女们接近天堂的合唱。她们的声音蒙着一层由于爱与被爱而显得干净圣洁的光芒。

       这让我想起信仰。有纯粹的完整的信仰的人有多么幸福,正像教堂的圆顶上飘过的一朵云。风动它行,风静它停,安安静静地履行作为一朵云应尽的义务,并且快乐地生活着,俯视着世界;离教堂的圆顶不太近,也不太远,可以时常听得见钟声,时常听得见修女教士们通往天堂的唱诗和祷告,也时常可以飘走,享用自由。这多么幸福。

     

                                                                  许小凡  2005-2-7  1248 

     

    后记:

    长久以来我一直为罗曼·罗兰笔下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所激动。火一样的,属于年轻的斗争和信仰。一样长久的感动着我的是《thesound of music》,我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看这部电影,先是为它的音乐着迷,这是无疑的,正如罗曼罗兰曾引用过的,要是一个人,听了乐器的美妙的和弦,或是听了温柔的歌声,而不知道欣赏,不知道感动,不知道从头到叫得震颤,不会心旷神怡,不会超脱自我,那么这个人的心是不正的,丑恶的,堕落的。后来是为了这其中人与人之间纯洁的美好的善意与爱意,正如我所表现出的,我是个容易被爱意,尤其是深沉的爱意,打动的人,这爱意当然包括情节里始终贯穿的特瑞普上校对奥地利深沉的爱。再后来不自觉地,我开始试着对这部影片进行思考,企图找出它与罗曼罗兰笔下的这个伟人所以激动我震颤我的相同的原因。

    我希望我所写下的可以准确的表达出我的思考过程和结果。由宗教的信念催生的信仰,由信仰而产生的善与爱,是我试图去表达的中心,也是我所找到的它们能够给我深切影响的原因。

    我希望我的寻找是正确的。当然我更希望一段时间之后自己回头看看写下的这些时,认为它是荒谬的,浅薄的。因为那意味着我的思想在前进,我并没有停止思考。

    这才是更重要的。我们是思想着的苇草,我们要好好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