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两点五十左右停了，后街上惯常有的车声与市声这时也寂静了。剩下的是这干燥世界，和我一颗湿漉漉的心。

比克：

我记得两年还是三年前，我们在一起讨论过什么是thanatos。像我们所有的讨论一样，你有主意，但很少说话，只是耐心听着我语无伦次的浅薄。当时我对这种力还一无所知，只觉得它古怪，神秘，有些夸大其词，耸人听闻。但慢慢地我发现它几乎变成我身上主导的一种力。比克，我被自己吓坏了。我发现我从不对平原满足，从不对和煦、对肥沃满足。我几乎是刻意要将自己推向每一个绝壁，刻意要让坚硬、陡峭、寒冷毁伤自己（与他人），仿佛与坚硬、陡峭、寒冷共事就是我自己的坚硬、陡峭，与寒冷。而我最大（也是最病态）的满足，在于在这坚硬、陡峭和寒冷里遥想我必将再次抛下的平原，春天，柳树，与流水——的意象而非实在——这遥想比得到更让我欣慰，更让我深深感到自己的存在。我只愿意将自己永久放逐在对一个幻象的追寻里，给自己一种虚妄的其实并无益处的悲壮感，在逆流而上里寻求一种痛快的满足。而每当我即将到达我所热望的平原时，总有种力量（我猜，就是所谓的thanatos吧）会把我从终点处推开，就像同极的两块磁铁，离得越近，这推力越无法抗拒。

我察觉自己正像一个不怎么高明的哈姆雷特，以一种笨拙的毁伤自己的方式，拒绝通过行动与实在建立联系，与所谓的成功建立联系。鸟儿在Burnt Norton里说，Go, go, go, said the bird: human kind/ Cannot bear very much reality，不也正像上次小仪先生又提到的Prufrock的最后一句：till human voices wake us, we drown？比克，我发现自己宁愿一步重似一步地远离那平原，迎着北风，回过头满含热泪，深深凝望那块沃土，也不愿张开双臂冲着它飞奔过去。而即使已经身在平原，甜美与富饶也常常敦促我的离开，敦促我去那荒凉的所在，敦促我去海岬，去山颠，去日落的一边。我的心里是不是住着个不知餍足的尤利西斯？

对我来说，比克，热望此处，或许总比此处更美。

蛋

2011/5/17

给姐姐的信已经寄去一个多星期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很会写信的人，但到给姐姐及比克写信时，笔下却枯竭了，只好凑来些琐事，说说梦境及其他。还能说什么呢？前后来去，仅只一个想字。但想是不能说的。

不能说的还有很多。我从来都不会与姐姐说话。去年十二月的日记里，有这样的话。“中午与姐姐在肯德基相对枯坐。我要了一杯热水，从药瓶里取出几粒铁观音，饮茶。仍是相对无语。”我记得在去肯德基的路上，我们还稍稍说了下桃花扇。那时我保研过后，心中烦闷。她刚差不多把所有申请材料寄出，心中忧虑，还有许多怀疑。心中共有的也许还有些对这社会的失望和带着些苍老的无奈。都学文学，除了爱，或许还都多少有些避世的嫌疑。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坐着，说一些不相干的话，“饱了吗？”。她有很多心没有向我打开，而我却处处觉得自己与她相比没有心，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呆呆傻傻。于是在回忆里，在走路时，睡不着时的，课上发呆时，与别人聊天中时空错乱往事重现时的回忆里，剩下的几乎都是我们之间的沉默。当时说好，共用一个本子抄诗，本子轮换着在两个人手中传着，字迹工整。还曾经讨论过毕业（当时以为是遥远的）后本子留在谁的手里。后来因为我偷懒，有一天没有写，以后就再也没有写，那本子现在仍然在我的书架上，里面的每一页白纸都是我们间漫长的沉默。还有在她宿舍里吵完架后的沉默，从大剧院出来，往前门走时我固执的沉默，在云南时会议室掩上的门后的沉默，还有很多一起吃饭时走路时无计可消除的沉默。以至于我现在经常以为我还就身在这许多沉默里无限拉长的一段中，并且还同往常一样，沉默过后无非不说再见，各回各的寝室而已。

再排演一万遍也是如此。她知道我不懂得她，我知道她懂得我，那是一个有许多软肋、虚荣、野心，时常被讥嘲的，调笑的我。但时常我想我未必就不懂得她，在一个语言的牢笼之外的国度。在那里她的海与我的海遥遥相接。我最近经常梦见夜里的海，也曾梦见地下的十四层，梦见中学校长要我写一副字：生生世世苦。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我都默默地想着她，觉得这些都是她的梦境跑到了我这里。

如果真的要写一封信，最好就是几张白纸包在信封里寄去。就像以前我总无缘无故跑到她宿舍，在她一边站着看，她砍妖怪我就看她砍，她写论文我也看着，她听戏我也看着，唱戏也看着，看小不列颠我也看着，她老问，你来干嘛？其实也就是站着而已，能说的是那么的少。

07年的时候，她抄给我一首陶诗，“栖栖失群鸟”。后来又有一句话：“因为温厚，所以凉薄”。这话便一直留在我心里。我几天前写下一行句子，“风雨秋将满，羁旅又从头”，这一句一出，便知这一首必定是坏诗了。就像我三月的时候，因为要毕业，总想着要为姐姐凑出一幅饯行诗。直到现在，也才只有第二句，“他年汝怜憨顽我，今日我别采芹人”。诗自然是烂诗，但总是敝帚自珍地留着，为了我一以贯之的憨顽，为了她的许多怜恤，也为了我们沉默的走过的采芹的日子。那段日子里，我总是跟在她后面。

在宿舍。因周一周三要连做两个课堂报告的缘故，从五点多开始看论文到一点，看得兴奋又疲惫。加上这灰蒙蒙的天气，不由人不想偷懒睡觉。时间紧迫，爬到床上，定好闹钟，说好只睡二十分钟。

  很快就进入了深睡眠。睡梦中觉得有人不停挠我头，我以为三回来了，使尽全身力气，把眼睁开（鬼压身又来了），发现自己对着墙。昏昏沉沉把眼闭上，蒙上被子，只觉又有人揉我头发。我迷迷糊糊想，别闹了。

  然后我听见了音乐。半梦半醒着（是梦居多），我让它与我相安无事呆了一会，才发现，原来这是我自己心里的音乐。我与泰山压顶般的困倦一起听它，心里偷偷张开了一只眼睛。起初的一段并不记得了，后面跟着的是科里奥兰一般震耳欲聋的响动，这一只心上的眼睛在睡梦里还迷迷糊糊察觉到，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音乐。它响亮，悲壮，高昂，绚烂，有着丰富的和声，是所有乐器并声高唱的一段交响。我命令它不和谐，它就不和谐，制造出一种紧张。命令它解决，它就解决。被尾声振聋发聩的那一段吵得几乎头痛，我在迷梦中暗自想，该来段独奏了，好像是犹豫了一下，一段类似谐谑曲似的独奏就来了，我以为会在双簧管上，但它固执的跑到黑管上去了。

  我心下对它恋恋不舍，又怕等一下闹钟的音乐扰乱了它），便从被窝里伸出手去，把闹钟胡乱取消掉。但就这短短的间歇后，重新蒙上被子，音乐却不来了。

    并不顾得上心下哀哀。躺在床上，心脏仿佛一下子大了三倍，四下乱撞，发出巨响。

  是为记。

痛是被撕碎了的脸
我曾经见过这世界

命运是一副碗筷  死是红色
全知的神
如果你在  请不要告知他们
让我拥有我的碗筷
让他们为鲸续写赞美诗

今夜我将躺在稻米旁边
用我的脊骨为她作一首诗
背鳍是谐谑曲
侧鳍是争吵
尾是秋天孤独的云
我见不到明日的鱼肚白
我曾经见过这世界

中午吃鱼，巫川夹了一块，对迈特挤眉弄眼：it tastes like Coleridge.

这让我叽叽咯咯笑出了声。其实我来昆明，这所见的一切，用这句话概括也够了。这是一次美好的旅行，笼罩着淡淡的荒唐。

一.   小水井

我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的。经过颇长一段的泥泞与颠簸，终于走上了盘山。雨蒙蒙地下。之前在止疼药作用下的睡眠频频被这颠簸中断，完全醒来后，几小时山路在印象里粘成了茫然的一大片。我们的金贝走错了路，掉过头又在泥浆里折腾了二十分钟，终于看见了小水井村的蓝牌子，我们要去的苗寨。一群黑羊乌鸦鸦地迎面走过来。这终于像是个采风的地方了。

刚要往里走，主任指着一进村的牌子，说，你给翻一下吧。我这才发现在左边一方水泥上有几个錾金大字：博爱，和谐。中间绿色的小字介绍着村子的具体情况。我边看边顺口翻着，直到“村民有80%信仰基督教”时，吃了一惊。当然吃惊的不仅是我。然而已经没什么时间提问了。这才发现十米开外的地方有着一群穿着华丽民族服装的男女村民们列成两队等待着，发现我们注意他们了，他们便一、二、三拍手唱起了歌。就在这歌声、掌声、莫大的礼遇和村民们好奇的眼光里作家团鱼贯而入。

这才发现这是座简陋的教堂。然后才知道这个苗寨农民唱诗班曾经获得各种国家合唱大奖，足迹遍布主要的城市。他们的声音真美。从邻镇作曲家的作品一直唱到亨德尔的弥赛亚。他们日日面朝黄土，发出的却是最接近天空的声音。唱过后便是例行的提问时间，这是所有人在场的提问。一切都是这么井井有条。美国的作家们一个接一个的提问，从歌唱问到信仰。苗家的女孩子们脸庞都黝黑，男人们都看不出年龄，表情木然。看着他们，甚至不敢相信他们刚才才发出过那么美妙的声音。女孩子们害羞地相互掐着手，指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嘁嘁喳喳地低声说笑。

他们问来的问题不多，指挥先巍巍地问了个：咱们美国的教堂到底有多大，究竟有多好？大家全善良的笑了。而第二个“咱们美国以圣经作为唯一权威吗”的问题则迷失在译文中了。中国作家一直沉默着，少有问题。直到最后给出了一个最擅长的总结性陈辞。

就这样了？梅瑞尔悄声问。

他拉着主业种玉米和土豆的指挥在村头又问了些关于音乐的问题。已近正午，主任希望我们这就下山吃饭。对，吃饭，这是个比什么都重要的词。到哪里，都要放下所有的事情，让主人好好的把客人款待一番。一番协商后，梅说，就二十分钟，我们在村里转转。

看来歌唱、荣誉与虔诚并没有给这村庄带来任何财富。在我所来自的东部，仍然很难有机会见到这样无比安静的赤贫的村庄。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村庄里，这样的句子才会写成。“在我们那里没有时间，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是差不多的；如果你问村里的老人，他八成会这样向你形容：发大水的那年；留富死了娘那年…”。我想如果把这句子接着写下去的话，可能是“县文化局来漆了墙那年”。

梅问起，指挥就说，因为合唱，来村里的人渐渐多了，县文化局去年就派人来在墙上画了些宣传画。之后我们就在一堵堵艳丽的院墙和其余黑矮的土墙中间慢慢走着，不说话，梅瑞尔，我，指挥，和另外一个黑瘦的着黑布衫的村民，弓着腰。

走到一座草房前，指挥一指，他（黑衣农民）妈妈住里面。我们弓下腰钻进矮小的柴门。屋子里黑洞洞的，跌跌撞撞走两步就到了里屋，好歹有点窗外阴沉沉的天光。一个干瘦的老太太站在一地扎好的玉米秸里冲我们咧着嘴，一直咧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手里抓着些没打结的玉米叶。我和梅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穿着小短裙子的我，站在这黑屋子的中央，感到这房间对我充满了敌意，也洞悉了我一切的窘迫和不安和难过和抱歉。后来指挥和她用家乡话说着一些事情。这狭窄的房间里除了她和玉米秸，似乎并容不下什么别的东西。我问指挥，奶奶睡哪里？指挥四处看了看，在黑洞洞的角落里找到一个高度只及我胸口的破败的草门。我连忙说，不必打开了。

我转身往十分狭窄的门房走去，在黑暗里被从墙上突然探出来的巨大的黑色驴头吓了一跳。他浑身都是玉米秸屑子，低沉地哼了一大声。后来我听结结说，她出来时，也被这起初闷声不响的阴郁的大驴吓了一跳。

出去后，梅站定了一下，对站在门外的琪琪，迈特，和一路上扛着巨大摄像器材的塔克说，你们得进去看看。你们没法想象。

十五分钟的车程后，就到了山脚下的一个餐馆。门口照例像各种有点名堂的宾馆酒店一样，立着欢迎各种会议嘉宾的牌子。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方才还是衰柳枯杨的赤贫景象，十五分钟外就是灯火通透的歌舞场，又端上了与昨天在九乡那里一样的一百块一盘的各种山菌。我机械的翻着给客人的对各种珍贵菜肴的描述。梅照例代表美国作家表示对盛情招待的感谢。后来结结说，在另一桌上，凯尔和阿曼达一直激烈讨论着有关个人责任与国家命运的话题。

二.       数字

几乎每到一个地方，所有的介绍性文字里都充满了数字。不管是第三个溶洞的海拔1920米，还是云南的26个少数民族中16个为本省独有，还是小水井村的150户人家，470口人和常参加礼拜的200人，还是白族妇女一百八十种民族服装，还是来到云南大学时省作协的同志递给我的一张充满数字的对云大的介绍，建于某年，某系某年曾获某奖，几任校长，占地面积多少亩，进门台阶多少级，出了院士多少位。终于有一次琪琪轻描淡写对我说，你们对统计数字真敏感。如果你问我们市长我们这儿有多少穆斯林，多少犹太人，我想他说不出的。

三.       拉风箱及其他

    今天的主题写作其中一个命题意象是拉风箱，另一个是偷去明天的人。这次迈特的诗和了老师的文都轮到我来翻，讲的凑巧都是时间和死亡，迈特写拼了命也上不来的最后一口气，了老师写被磨盘日夜转去的他的时间。翻完后我呆呆坐在一旁，忽然觉得死亡可以是一种福祉。死亡是永恒的黑，失却死亡的永生也是永恒的黑。无限的生其实与无限的死相等。

    斯威夫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四．彩云之南

    我琢磨云南这个名字。云是个这么柔软的词，南也是，你简直不能想象用其他三个方位词来代替南在这里的地位。这也是我最近才想到的。在一个充满外来目光的环境里，你似乎更喜欢打量自己的语言了。比如在凯尔的审视下，茶馆的茶字才像一座馆，馆字才像一握揉皱了的茶。

    再来说云。在来昆明的飞机上，当降至平流层以下时，我正定睛凝视着离我不远的几块玲珑的小云。天光大好。当我发现多小的云都能在地上投下小小的一块阴影时，我实在是吃了一惊的。原来我一直都把云想做一个超现实的东西。超现实的东西怎么能有影子呢？再一想，影子可不就是阴天么。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穿过一朵又一朵超现实的云彩。那底下的山得有多绿啊，绿得能拧出水来，蜿蜒的温柔的山脊像是睡着了的黄狗毛茸茸的脊背。所以当我看见成片的网格状的灰色时，我甚至带点哀求的暗想这不是昆明，这不是昆明。然而我终究降落在了这一片灰色之中。轰隆隆地拖着箱子，我一步一顿地往出口处走着，在服务亭一如既往地买了份地图。我这时才意识到，在之前没有期待的期待中，我已暗自希冀这西南边陲的沉默的城市能带点愚昧的固执，让自己与那些一样的城市们不一样。然而当我看见出口附近巨大的某置业广告时我心里一直不愿意承认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幻想终于破碎了。人类多愚蠢，就这样把妩媚不自知的美改造成刻意不自知的丑。这已经不是一千六百年前的大理国了。所谓文明也早已经占领了这里，并早已使自己变成这里最光鲜的部分，象在中国的每一个其他角落一样。这里的人们也一样激烈讨论着房价，升官和潜规则，并在服务员上菜时不忘对客人说一声：这里的服务员都是正宗的少数民族姑娘。

    不知为什么，我对她们的毕恭毕敬难过极了。我们不是都是一样的吗？是谁让她们必须毕恭毕敬？是谁让他们必须在这里整夜的唱歌跳舞，把最好的歌和最美妙的舞献给那些正以专心致志把肉从骨头上撕扯下来的客人们？是谁让那个被迫在夜总会表演的魔术师持续哀伤，最后被一辆叫做驴的土摩托撞倒，再也醒不来？在许许多多的平行宇宙里，一定有个宇宙里他们有更多的自由与尊严，一定有个宇宙里人不是手段（娱乐化）而是目的。一定有个宇宙里一切智慧的生灵都是目的（跳舞的姑娘们请原谅我用我的声音淹没你们的声音，如果你们感到快乐请你们原谅我）。在九乡，蝙蝠洞里，导游解释说，洞穴得名若此是因为洞里曾经有许多蝙蝠。十年前开发洞穴做旅游景点时，在钟乳石边和角落里都放置了大量彩灯。蝙蝠就纷纷离开了。这时凯尔探过头来，轻声问：那他们去了哪儿？ 

    路过圆通寺时，云南作协来的同志谈到几年前，圆通寺翻修时，两条巨蟒突然出现，吓煞了人，一时间都风传这是两条通灵的千年巨蟒。

    它们现在在哪？坐在前排的主任问。

    当时就送进动物园了，她说。 

    还活着吗？主任又问。

    应该还活着吧，她说。

    然后就聊起了别的。我坐在那儿。我实在不知道活上一千年，和活在动物园，哪个是更加的孤寂。

五．失重  一

    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里写：宇宙分解为一团热，必定化为熵的涡动，但是在这个不可逆转的过程中，有可能出现某些有序的区域。

    他接下来又说：诗歌是偶然性的大敌，然而她又是偶然性的女儿。

    这偶然性与必然性，正如秩序与无序，久久地纠缠着我。在弥尔顿里我曾深深地、真挚地着迷于那森然庄严的秩序，不管是编织于天堂中还是散落在词句间。但这应然是否是实然，还是永远都不会成为实然？这庄严的秩序是否只是他在英国政治重新洗牌的纷乱之时的一次悠然心会？他向往的这个的山上之城的模式究竟如何能使世俗社会也以德以理论级排序？又有谁知道世界的有序究竟不是自欺欺人？如果永远不能，那是否应当接受无序，在这坦承的事实面前力图更好的生活？在毕业打包时不只一个人曾有像我一样的沮丧。无论怎样抱着莫妮卡般万物归类的毅力与决心，终究有许多东西拒绝被归类，最终杂然无章地被扔到几个大口袋里。

    这世界终究是弥尔顿般的井然，还是叶芝“万物崩裂，中心不保”般的茫然？而就算万物有序，它们如何归类，如何分级，如何维持？无总比有来得更加轻易自然，而有往往在复杂中也迷失了它本应有的真实性，好像茫茫野山里的一处红砖绿瓦，让人见了既欢喜，又不免生出面对妩媚而伟大的自然而萌发的惭愧来。因此罗兰巴特曾经想要以“某种方式”树立一种关于某种事物的学问——这几乎是要把我们文明世界推倒重来，让夸克与扬子鳄再也没有高下之分。也许这是试图让世界恢复本来面目的一种尝试。但“某种”事物中仍然有着陷阱——两只扬子鳄间的不同，正如我与我室友、你与你室友间的所有不同。归类是危险的。但归类也是必须的。否则将一切种属都打碎，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一堆齑粉。

六．真正的诗飞逝 

    结结曾经说，在这一天，她不要再难过半分，否则就是辜负了自己。但是到了傍晚的时候，大家开始填反馈表了，她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哭了。我出来望着她。

    在那一刻我想着她，我又想不起她。我知道在这一刻她的心里有许多情，许多苦，许多流连，与许多诀别。但我在这里堆砌名词又有什么用呢？我隐约觉得，她的这一刻，也许与我音乐会后的那一晚暗自告别有些类似。但我没法将一句类似野蛮地强加在她独一无二、转瞬即逝、浓烈又惨淡的情感上。这一刻是她的，我无处安身。她就是一首诗，这一刻就是一首诗，一首与告别，茫然，沉痛与麻木有关的诗。但在我想到我可能写下的这些文字的时候，这首诗已经毫不留情地背过身去飞逝了，连同我们在昆明的路上默默听下许巍吟唱“的姑娘”的时刻。我在这里写下的，无非是时间从白墙上剥落的层层墙皮。

七．失重  二

      范在那边开了腔。他说有句话要送给迈特。这也是他听一位艺术界的前辈讲的。他说，只要一个人是艺术家，他做什么就都是艺术。

      然后他顿了顿，补充说明，甚至他赚钱也是艺术。

    他说这话，我一点也不奇怪。但我还是顿时觉得有些难堪。范抖着腿，歪着头，似笑非笑的。

    我觉得难堪是因为此前的半个小时，饭桌上，巫川和迈特一直在激烈讨论着钱与艺术的关系。这问题是范问起的，但似乎美国的作家们对此有更多的话说。迈特有点激动。他说，好的艺术会让人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成为更好的消费者。Lady Gaga所创造的只是更好的消费者。

    琪琪点着头，一如既往的边思索边说，人一开始消费，就停止了思考。

    巫川一直与迈特争论着。他的论点显然比迈特更客观些，温和些。他说为钱驱使、迎合大众所产生的作品，有些固然是坏的，但有些其实还不错。钱在艺术里没那么可怕。就像一直在通过创造需求获取财富的苹果，每件产品其实都是艺术品。

    但我其实更喜欢迈特，虽然他更激进，但也更执着，就算四十岁了也浑身闪耀着理想主义的耀目光辉。他说，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希望自己平易近人。但他不希望自己拥有平易近人的艺术。他不喜欢任何形式的迎合。他也说，好的艺术让人成为更好的人，并不是说好的艺术必须有教化意义。相反对人性恶的认识和复杂人性的揭露，更能造就好的艺术品。造就消费者的艺术永远无法造就健全的人类。

    于是面对着范的提问，迈特叹了口气。然后他不再谈艺术与金钱的关系了。他顿了顿，说，但其实整个二十世纪的问题，不在于什么是艺术品，什么不是艺术品，不在乎我吃饭是不是艺术，赚钱是不是艺术。而在于就算这些都是艺术，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所谓。

    大家都试着再说点什么。但是在这无限轻飘里，说什么呢？塔克已经盖上了镜头盖，把巨大的摄像设备挪开。为了拍下这个中午的争论，他还一直没有吃饭。

八．最后

    我没有想到阿曼达这个时候拉开她房门，叫住正穿过长长的走廊准备回房间的毫无提防的我俩。”Susan!” 结结和我一回头，看见她正手忙脚乱用一件大黑袍子遮住穿的泳衣，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原来她边换着泳衣边看着猫眼，一看见我们经过，就顺手开了门，然后才意识到穿的是泳衣。当然，在她弯腰大笑的间歇里抽空讲出这断断续续一句话，用了一分钟时间。

    而随后那最后一个晚上，五个美国作家加塔克坐在那里闲聊了三个半小时，不小心就十二点半。阿曼达叫上了我们。之前几天睡得太晚，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们的对话，几个人喝了点琪琪从一楼商店买来的味道古怪的长城。我几乎要睡着了，却还强打精神撑着。仿佛又是去小水井村那一路上迷迷糊糊却事事察觉的奇妙感觉。我偷偷看手机，希望对话早点结束，放我回去睡觉，却又暗自希望这对话永远不结束，这几个人永远坐在这儿，带着对彼此的新鲜的欣赏和犀利的洞穿，谈论些普世的无聊话题，什么样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女人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就在这完全的放松和疲倦和他们的不知疲倦里，仿佛真的有了些美妙的乐趣。如果有人问我，我会说，这个夜晚，是我们在这里最好的夜晚。当然，没有人问我。

（7月5日回京，据日记补记于7月13日凌晨）

那老人说，你们现在，飞来飞去，一个电话就能通到英国。他说，真是疯了。

他说，过去三十年了，这件小事、那老人的语气、相貌，还奇异地留在他的心里。那老人当然已经不在了，他也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时光神奇的交叠在一起。就像在许多年后我也会坐在一个地方，对一个年轻人回忆起在有一个晚上，一个年长的人对当时还很年轻的我说过，你知道吗，你这一生不会太顺利的。

我说，我有感觉。

一只白色的大鸟扇了几下翅膀。

就像在昆明的花鸟市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和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迎面走过来。小女孩说，你就想像，等你爸爸妈妈一百多岁，咱们二十多岁的时候…

在这中间的八十年里，有我所有活过的和死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