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语楼今天八点就关门,音乐会只能看了一半就走。好在我对普莱特并不十分有爱。虽然新年音乐会本来就旨在娱乐,但他在这种场合也仍然显得十分轻飘,年龄也不能为他带来更多沉着、深刻与感染力。他过多的手势和过分夸张的面部表情(尤其是每段临终了时)给我一种感觉(或者是错觉):他并没有入得其内。这些表现因此就变得为表现而表现了。

    总之我毫无遗憾的离开了德语楼,比预想要提前一个多小时。今天除了晚饭和大羊去的呷哺,其余地方都人烟稀少,十分安静。很久没这么慢在晚上走在这么安静的学校里了。路很直很直,我走得很慢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月亮,就怕一挪开目光,一切就不见了。当然,偶尔也电光石火偷看一下前面一段路,以防忽然有个井。

    路两旁的体育馆和将要被拆的空荡荡的图书馆在我的视野里努力的隐去了。只有隔几米就有一只的路灯发着耀眼的白光,走过一个,还有下一个。和月亮相比,它们显得真丑,真固执。月亮怎么会这么亮,又这么温柔呢?我慢慢走着,仰望着东方遥遥的天空,脑海里有些弱弱的声音,和渺茫的思想。我只听一些,想一些,其余的都不管。夜色温柔。

    凝望夏空即是诗,真正的诗飞逝(true poems flee)。这是狄金森的话。月光之下,我的心有许多温柔。我不会写诗,但我知道这时我的心,我所见的一切,一定是诗。但当他们变成诗的形状时,我又往往不认得了。

    我想,奥登那些我看不懂的诗里,一定有今天温柔的月光。

    我走出后门,去贝果买了一小块蓝莓奶酪。音乐会里奥地利糕饼点里浓浓的融化的巧克力激起了我的食欲。回来和大羊分而食之。好吃。

     

  • 2009-11-01

    雪与达罗卫 - [景物斯和]

     

    才十一月一号,竟然就下雪了。我十分兴奋的把手机伸出窗外拍雪景。我在北京的这三年,从未下过这样大的雪!我的心里好似随着这雪忽然涌出许多天真,心里有个小人默默手舞又足蹈。站在十三楼上,看着逸夫楼前被雪压弯的树,心里想到前几日张先生讲Frost的那篇Birches:若真有一棵那样又高又柔韧的树就好了。爬上最高那一枝,摸摸白花花软绵绵的大白云,什么时候喜欢再使劲一顿,大树就被我压得弯下来,我优美又快乐地回到地面。

    “...To the top branches, climbing carefully

    With the same pains you use to fill a cup

    Up to the brim, and even above the brim.

    Then flung outward, feet first, with a swish,

    Kicking the way down through the air to the ground.

    So was I once myself a swinger of birches.

    And so I dream of going back to be.

    It's when I'm weary of considerations,

    And life is too much like a pathless wood.

    ...

    I'd like to get away from earth awhile

    And then come back to it and begin over.”

    确实,只有在很冷的天气,才能想起很冷的张先生,和名字很冷的Frost。

     

    其实阴历才九月十五,离冬天还早着。吃饭时我才和南方的室友讨论北京的秋天。她坚持说这已经是北京的冬天了。我眼镜上蒙着一层雾气,吸着勺子里烩饭的热汤水,心想,冬天还远呢。下雪也罢,天冷也罢,路上树木的叶子还没有尽黄呢。洞庭还在波兮,木叶还在下着。算不得冬天。

    但是今年香山显见是又去不成了。这一番风雪,香山的红叶怕是要凶多吉少。不过我一直对想去香山的同学说,来我们这里吧。虽然只有一个英院的小花园,但外面有排高拔的柿子树,长着稀疏错落的红叶。花园里的银杏金黄,也十分好看。

    下雪不外出十分可惜。但既然没有事情做,我决定下午把Dalloway看完。

    同时欢迎大家来小花园观赏红叶和黄叶。

     

  • 因为周一正好放假,就两个礼拜没有从电教楼走。今天提着篮子去洗澡,发现海棠开了。花开得不招摇,非常低调,藏在一片叶子里。树下有几个人在打太极拳。我没有带相机,只好拿着手机踮着脚横拍竖拍。很多还是花苞,大树伸着枝桠,想必在春风里开得非常惬意。

  • 昨天从电教出来,门口的两棵海棠发芽了,星星点点的鹅黄新绿,十分从容。这就比其他的各树都好。玉兰不长叶就开花,猴急。花也像是电线杆上拴着的些肥硕的蒜瓣,也妖娆,但露着的几分妩媚总有争宠的意思。每年春天我都对玉兰加之一番恶辞,虽然花本身并无辜。桃花梨花都好看,但是比这两棵海棠还是少了些抻劲。这两棵海棠躲在墙角里,不论冬夏,始终昂首挺胸,不疾不徐,只等着哪天一夜暖风,吹开鲜花无数。 这海棠开的时候好看,一边开一边落,也十分动人。它们也不敝帚自珍,不是不知道自己美,但也愿意将自己一身的美好随东风送去。花朵与樱花相近,花瓣好像水墨画,刚开花,一起风,电教门口的一小片土地就一地花瓣,望之有如云雾。前年我是抱着本蓝皮的书,和安妮蹲着跪着拾花瓣。安妮应该也记得这事。去年我带着只透明的塑料瓶,捡好看的装了半瓶,在宿舍摆了一段时间,后来也都变黄了。去年还想用相机把这一瓶一天天的变化照下来,后来嫌矫情,也嫌麻烦,终于也没有做。今年我就是想开花了的时候去看看。里尔克诗,幽暗与光亮,花与书。看花的时候是要带上书的。不管看不看,是那么个意思。 MaryAnn把其中一棵命名为她的树,说这棵树名字叫The tree of magnificence。她说这一串词的时候声音十分好听。她说在学校里有一棵自己的树是件让人心里特别踏实的事。她说了之后我也在学校里找了一棵树,旧图门口的一棵小树,枝干却十分宽厚。我暗自把它叫做我的树。不过没几天旧图就拆了。树也不见了。 又是春天了。春困的力量是强大的,何况我又没了茶的支持。我早上挣扎着在图看了几眼莎剧,还是倒头昏睡了两觉。小鼹鼠在心爱的鼹鼠姑娘拒绝他的土豆后,也倒头昏睡了几天,他的理由是时间有什么用,时间就是用来失去的。我倒是没这么想。我觉得我归根结底还是积极的,本性是快乐的。不如意事不都终归是十有八九,我也不知道我在乎什么事儿,不在乎什么事儿,该在乎什么事儿。好像忽然都觉得无所谓了。一天天也挺高兴的。不高兴的时候,随便买点什么东西,四处走走,听点音乐,胡乱说说话,插科打诨的,也就过去了。 大家都各自把这个春天献给不同的事业了。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干嘛。本来觉得挺明确的,又有点怀疑了。因为我是不太喜欢做翻译,但我又能做什么?多少有点觉得自己没用。不过还是决定蒙着眼睛先往前走一段。话又说回来,这个春天,谁不是蒙着眼睛在走,走一步看一步?我们都离现实太远了。我不孤独。 为钢协的事有点心烦意乱。明天要上的德里达还是一眼也没看。攒了几封邮件,一直没有回。最近一直在停着,不好。一个人在屋里,就念几句罗密欧朱丽叶的情诗。写的真好。
  • 2007-04-13

    一树繁花 - [景物斯和]

    DramaNight演到一半我就悄悄离开。五个班下来,我还是最喜欢我们班的话剧,看得我简直要落泪。

    为情节,也为大家的激情。

    出了门,忽然想吹吹风,于是我骑上车,在校园里漫无目的的逛了半个小时。

    我一直不停的在与自己说话。风很暖,人间四月的好天气,我背着大书包,车筐里放一本陈丹燕的漫卷西风。我与自己窃窃私语着,走过图书馆,阿语楼,寝室,再转回来,从食堂到水房,到日研,再从林荫道一路绕回。

    陈丹燕是中午去旧图借的。看见她心里总是又温暖又惆怅,想起高中时无邪的好时光。又想起那天乐团排练,忽然收到毛毛的短信,说,余华舒婷陈丹燕都来了,我就坐在他们对面,第一次感觉与他们那么接近,我问陈丹燕要了两个签名,你一个,我一个。

    看见最后一句的时候我放下弓,呆呆坐了很久,热泪盈眶。

    这种感觉多么像那天孔苏说的,俞丽拿去她学校时,她用书包在旁边为我占个座,想象我是与她在一起的。

    被人记挂的感觉如四月美好。

     

    这几天忽然什么都不想做。本来周三辛辛苦苦准备的presentation被搞得乱七八糟,下了楼看见薇,抱着她大哭一场,心里便畅快的多,索性下午出门去国图把借来没怎么看的书还了,顺便把暖瓶买上,顺便去后街点了顿麻辣烫,加了好多辣。周四又看了一个晚上电影。

    话说我的柜子底下现在有三个暖瓶。一个从家里带来,隔夜水就凉了,另一个一个月前买的,铁皮的很招人亲的小东西,欢欢喜喜带回寝,才发现骑车一路颠簸把暖瓶屁股搞掉了。没办法,只好在水房附近长期蹲点,捡爆了的水壶屁股。可惜我亲爱的水壶腰身太粗,连续几个都不合身,再这样捡下去自己也觉得是无比ws,又加上室内外温差越来越小,爆掉的暖瓶越来越少,终于耐不住没热水的日子,还是再买个算了。

     

    今天早上上听力课时又被MaryAnn好好打击了一下。每次对着话筒讲话我都很紧张,这次把dictation念完,就觉得大事不好,果然她就很严肃地说,wendy你的英音越来越Australian了,我们一定要谈谈了。

    当时只觉得很困窘,低着头,每一句话都答yep.MaryAnn的每个字我都认真对待,我没想到连她也说到同样的问题。后半节课我一直不能集中精力,心里很忧虑。上个学期期末考语音时监考老师就说了这事,我把它当玩笑讲,说自己是只澳大利亚龙虾。但我知道这次绝不是玩笑了。三个月过去,我所有的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不管Annie与Susan怎样纠正,都无济于事。

    MaryAnn很认真地问我,不然就顺便把其他音改掉,说澳音算了。我很清楚她没有在开玩笑,这就是让我更不安的地方。我甚至都没有把语音当成我的问题。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它是。

    我想了想,说不必了,我还是说英音吧。

    中午坐在食堂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对付碗里的米粒。所有的问题仿佛都膨胀起来。周围的同学都在大踏步前进着,只有我安安稳稳在原地,一年过去了,并无大变化。TheCandy Jar Syndrome阴魂不散地扎着根。似乎每一个领域,都有人与我平起平坐,也都有人比我优秀许多,要补的课太多,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想做的事太多,却永远找不到优雅的平衡点。

    我知道我要得太多。

    Susan不停地叹着气。生活态度的问题。我知道她喜欢从容,喜欢清心寡欲,谁又不喜欢呢?我只是不能也不甘急流勇退。她问我读的那些庄子去哪了,可我读庄子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问题横冲直撞,庄子不是生下来就是个清心寡欲懂得养生养心的老头子啊,他也有过一腔热血挥斥方遒的少年时光啊,若不曾试图济世,又怎能层层剥离条分缕析的写出济世之苦,于是退而耕心。如果起初连济世的欲望都没有,不曾长大,就已经老去。

    虽然我知道什么都想要的结果只会是两手空空。

    但我仍然努力地在出于入,进与退间艰难的找到平衡。我不想让所有人看到我已得到什么。但至少我应当让自己满意。

     

    在单车上我与自己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嘴和腿都累了。

    DramaNight的同志们聚餐去了。我一个局外人,没什么事,累了就在电教楼的海棠树下歇会。MaryAnn说这是她的树,她为它起了名字。今天这树开出一树繁花,美极。

    我的树在哪里呢?在这个校园里,总要给自己找点感情寄托吧。我一直觉得植物是最好的伴侣,它们缄默而深沉,从不诉苦,从不呻吟,从不背叛。

    可能是丽泽亭旁那棵嫩绿鹅黄的柳树,长舒广袖,我为它拍过无数照片的那棵。也可能是旧图前那棵长得最有力的小树,胸脯挺挺的,没有花朵,枝干最宽厚。

    看见这一树芳华,去我的树身旁,陪它坐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心里会好许多吧。

     

                                                   2007.4.13 22:40  于寝室

  • 2006-09-08

    世界美如斯 - [景物斯和]

          转眼就站在了长假的尾巴上。
          三个月的时间,仿佛做了很多事,又仿佛,什么都没做。人生苦短,想想还有几个这样的三个月,留我挥霍?
          假期前,一腔热血曾经允诺过假期一定要做的事情,苦笑着想来,践诺的只一半有余,想想当初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惰性。但有件事,一经想来,便满心惭愧。
          在上学的时间,曾经暗暗发誓,三个月,要看饱夕阳。
          九十天过去,我看过几回夕阳?
     
          并不是因为忙碌。这个夏天,无所事事,抱本书就消磨掉的黄昏,不只一个两个。绷得紧紧的弹簧忽然松开,看风景的眼睛同看书的眼睛一并怠惰了下去。福楼拜闭门著书的时候,仍记得每天早上看日出。人说这是给自己的精神升起国旗。我无意把看夕阳当作精神上的仪式,我不想刻意追求崇高。我只是追缅那些兵荒马乱的忙碌中,从书本里抬起头,看见晚霞,就欣然落泪的日子。
     
          三年前,初到这里,僻处城郊,蒿草后庭,一月之间,心有不适。一天的物理晚自习,教室里安静非常,物理老师贤淑的在座位间踱着步子,看着我们做习题。我的后座忽然用笔尖轻捅我一下:“看窗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美得如此动人心魄的黄昏。天空整个是粉红色的,太阳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已经沉落,但余晖耀眼,南面偏西的地方,黄的紫的红的蓝的浑成一片,又色色分明。山虽不远,却层层叠叠琵琶遮面,雾霭纷然。我已是痴了,用胳膊肘碰碰同桌,一转脸与物理老师四目相对。物理老师也是一回神,温和笑笑,毫不怪罪课上看落日,大胆一望四周,前后四座,竟都出神的看着窗外,一片粉红色的融融晚照。
          从那以后我便留了意,知道了这里空气不寻常,时常能孕育出个绝世黄昏,三年过去,晴的,阴的,杂色的,血红的,层林尽染的,淡烟拂面的,一一都见识过了。倒不是刻意的每日必看,那样反而少了意趣。有意无意间,从座位上抬起头,或是三三两两,窗边吹吹风,看看落日熔金四合暮色,再或者,与Jenny挑了食堂三楼上座,让慵慵懒懒的斜照泼洒在桌面上,融融暖意里有一搭没一搭吃饭聊天,诗意盎然。
          夕阳多美,多安静,多灿然,多肃穆。聂鲁达说,“这是大蜥蜴的黄昏。”铺天盖地润物无声,之谓大。而蜥蜴,耐得住寂静,经得住沉落,可以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形容黄昏,不可谓不切。
          那时我最爱的画,就是一个女孩子,梳两条辫子,静静坐在落日熔金暮色四合的窗台边,身后,是一座座垒满书的书橱,画的配词是,有没有人在黄昏的窗边/为我念一首诗。
        
          “黄昏在我们亲爱的地球上,下体附贴着总是更新的地面旋转着。地球,总是自西向东的转向黄昏。每时每刻都有跨越南北半球的弧面,张开双臂,在接受黄昏。地球上的一个地方一天总有、也只有一次黄昏。黄昏总是周而复始的恩泽着人间。”
     
          由于喜欢夕阳,有段时间,爱屋及乌的,甚喜欢太阳。本就是一个太阳两种形态,咸有咸的味道,淡有淡的滋味,落日固然悲壮可感,正午的太阳倒也活泼喜人。于是日日盼望换到窗边坐,歆享中午一两点钟的太阳,微风拂面,薄雪映人,顾盼间,日光明媚。终于盼到窗边,无奈正午日光灼然伤目,众怒难犯,只好乖乖拉上窗帘。好在趁着下课,仍能偷窥一点灿烂天光,透着窗格子,泼辣的洒到桌上,晶莹剔透,上课了手一触,仍有余温灼灼,甚是喜人。那时我就知道,我喜欢光亮,喜欢这些美好的东西。那时与朋友写信,最愿意提及的,就是中午的阳光,以及小时候电影台常放的一个童话片:要过冬了,田鼠妈妈要几个孩子做好储备。孩子们有的储了粮,有的储了玩物。冬天来了,小屋里一片萧索,粮食与玩物,孩子们新鲜过后,也就寂寞了,妈妈微笑着,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来看,空空如也。妈妈说,夏天里,这木箱天天盛着的,都是阳光。夏天已去,阳光不见,木箱里存着的,便是阳光的味道了。
          这童话真美。每次晒被子,晾衣服,我都会像小田鼠一样,轻轻嗅嗅,闻闻阳光的味道。甚或看到造物钟神秀的几株花木,一湾净水,哪个的味道,又不是阳光的味道。
          日子在阳光的照耀里,一天一天甜蜜地过,无限美好。
     
          后来,确实渐渐忙碌起来了。忙碌来的日渐一日,似乎并不易察觉,但忘了从何时起,为了节省时间,我和Jenny再也不为了那日日光临的落日去三楼餐厅选个座位就等待余晖,又渐渐的,吃饭时,只是四目相对时微微一笑,表示默契,余下的时间,就吝啬起话语,匆匆扒完饭,回到各自的教室,该背的该写的立时开始。生活越是匆忙索然,值得感念的美好,就愈加深切感人。抬眼时,惊鸿一瞥的晚霞黛山,在印象里,竟日日挥之不去,有时忘了时间,痴痴的望两眼,心里就忽然安静下来,一天的疲怠立时消除,再埋首于书,心里便如雨洗过的青山般清明。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傍晚,忘记为了什么事情心烦意乱。也是匆匆吃过饭,别了Jenny,从食堂一气踱到北楼,权作散心。刚出楼门,赫然在天的便是一轮红日,残阳如血,却硕大,辉煌,感人至深。它闪着红彩,并无光晕,与背景的灰蓝截然分明,不耀眼,却深沉亲切。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天地间唯它是知音,泪水轰然夺眶而出,我怔怔站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看着落日一点一点沉落,在南楼的玻璃上投下光影,在山峦的背脊上铺开彩云,紫的黄的蓝的,然后,渐次黯淡。
          就是那个黄昏,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日文中的黄昏,叫做“夕烧”。
          我认落日是知音,那个傍晚,一分一秒,一草一木,都记得分明。
          
          回忆如此灿烂。回忆里,世界华美如斯。
          雪不停落的下午,几个人挤在窗前,从七楼上看白雪片熙熙攘攘奔赴黑色大地,蔚为壮观。或是和丫头拉着手一路跑到一丛早开的花旁边,左端右详,嘻嘻哈哈,却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尉明华一句“它叫未名花”,大家便轰然叫妙。再或者,无论春夏秋冬,头晕脑涨间,谁小声惊呼一句,看天,那天必然就蓝得耀眼,云彩,也白得分明可人,就真觉得这蓝天是个惹人疼的孩儿脸,粉粉嫩嫩娇娇憨憨,忍不住要亲一口。想起小时候,我们两个小女孩子,一边走路一边看天,近处远处蓝天的颜色有深有淡,我们就争吵这你要这一块我要那一块,仿佛用小刀轻划一道就可将那片蓝归入袖中,日日把玩,不禁微笑。
         想想从前的美好,再想想今日的荒废,甚觉辜负这美如斯的世界。除了一个下午,Jenny打来电话,说她坐在门前楼梯上边看天边打着电话,觉得被美好包围着,晚间又发来短信,lookat the beautifulsky,让我又一次看见落日。其余的黄昏,便都在浑噩中虚度。即使见了,心中也很难泛起当时的震撼与感动。整整一个夏天,坐着公交车,倒是见了许多次海,夜里的,清晨的,晴的阴的,反而近在眼前日日君临的落日,被我忽略。
          悟已往之不谏,方知来者可追。
          世界美如斯,不能辜负。
  • ——鸟儿依次飞高,阴影投落大地。大地因此繁花四起。

     

    去年冬天我亲手养了一盆花.

    我是一大懒人,从来不愿意把有限的时间分付给花花草草,也怕因为自己无端辜负了它们辛勤茁壮的生命.但去年竟然敢种,先是因为比较闲散,再是因为听说可以在冬天开花,敬意油然而生.再者,听说它们比较好养,心里很放心.

    花的名字叫麦兰.像个羞答答的女孩的名字。

       接过花盆的第一天是十月中旬,在这个北方的小城里,秋意渐深,窗外渐见萧瑟.晚上忽然看见花盆近中央的地方钻出一只浅绿色的小芽儿,再想想秋风卷地白草折,不由得心里一动.谁知之后的几天这花儿益发肆无忌惮地长起来,周围的两棵小芽也纷纷破土,从从容容地变出三株亭亭玉立的小苗,站在窗台上毫无愧色地面对着一亿公里之外那个星球恰巧赐予它的光芒和热量。

    这植物站在那里,也真的是能昂首挺胸的对得住太阳。

    植物从不对生活抱有奢望。植物知道接受生活的一切真相。植物懂得只能站在原地接受霜风厉雪的日子,所以有太阳的一天就是节日,雨水下的安安静静就是节日。植物心满意足的接受一切美好的事物,然后欢欢喜喜的放出氧气。植物不靠天,不靠地,有水有土有太阳就能生活。植物天经地义的养活着自己,吐出干净的氧气,它明白给予是这个世界上很美好的事情。

    是土地选择了植物,而不是植物选择了土地。贫瘠的,瘦削的山坡照样有野花年年岁岁地蓬勃盛放。而被随意安置甚至丢弃到某一片土壤上的,被风偶然带到哪个角落的种子,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这片土地上,固执地生出根来守护自己的领土,用最笨拙的方式热爱着自己的土地,然后倔强的探出头来仰望这个世界。

    植物从不遗弃土地,它不停用根须亲吻着湿润的干燥的肥沃的板结的土壤。从没有一棵树自己背井离乡去和另一片土地生活在一起。植物用微薄的力量赡养着自己的土地,在冬天它用落叶衰草安慰冻结的土地,在夏天它用落英成泥扶持着土地。甚至死了,也和土地在一起。即使被粗鲁的手砍掉枝干,根茎也和土地缠络在一起;即使被野蛮的火种烧去全身,植物也用灰烬的余温温暖土地,用腐殖质为自己的土地繁衍新的寄生者。

    像沉淀太多宝物的河流一样,植物常常深沉而且谦卑。植物,尤其是树,往往活得很久。他们不出声的见证了历史,或者战争,侥幸的活下来。或者只是不出声的站在村口,见惯了炊烟,给孩子爬,给大人撒气,给回家的人喜悦,想家的人企盼,给老老少少一树繁花一树硕果。树也许起初是会说话的,但他见惯了这繁华的荒谬的喧哗的世界,也就不太愿意说了,宁愿闭着嘴巴。树有时太像一把撑着黑伞慢慢走路的人,在雨里撑着把大黑伞,沉重地走在街上,轻易不开口的。

    植物还是一种最能也最会忍受的生物。没有一枝怒放的花朵在被摘取时发出幽怨的尖叫,也没有一棵树在被砍伐时发出凄厉的呐喊。但砍过树的人都知道,树受伤的地方就是它最坚硬的地方,树自觉地在原地结成坚硬的组织,这次必须忍受,下次不必。这次受伤了,下次不会。

    可是我也曾经听过一个关于树的有点悲凉的故事。一个孩子小时候一直和一棵苹果树在一起。他爱这棵树,树也爱他。孩子爬树,吃苹果,在树荫下午睡。孩子喜欢玩具,树给他它所有的苹果,让他买喜欢的玩具。孩子长大了,需要房子,树奉献了它的树枝,给孩子盖房子。孩子失去生计,过得不快乐,树拿出它的树干,想让孩子乘他去航海。到老了,树只剩下树桩,它看见一样老了的孩子,他说孩子啊,到我这来坐一会吧。

    故事这样就完了。

    所以作为植物,一株尤其隐忍的好植物,它多是没有好结局的。就像去年冬天里的那盆麦兰,因为侍弄得不好,再加上去年冬天冷得出奇,终于在迫不及待地长出所有葱葱郁郁的叶子后,还没来得及抽出花芽,就在十二月的一天里掉下它最后一片枯了的叶子。或者像田里长了几个月就被收割的麦子或蔬菜。或者像无缘无故在路边被剃了脑袋的一样高的灌木或冬青。再或者像经历了一个春天挣扎着艰难的破土而出的荠菜花和蒲公英花,蓬蓬勃勃开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被我姐姐看到,采了很多,装在一个灌了水的剪去一半的饮料瓶里,送给我。它们在被采的时候,一定是不好受的,可是他们现在装在我的瓶子里,也是蔚为可观的样子。我把它们放在我的窗台上,一点水竟然支撑了它们很多天。

    所以我经常说,我喜欢当一株植物。花也好草也好,树也好。虽然结局有时会有点悲惨,有点意外,但毕竟可以不卑不亢的活着。作为一个也爱美的女孩子,我有时当然也会向往当一株小花,尤其是在春天,在花朵显得尤其灿烂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我会更喜欢当一株绿色的植物,像草或者树,保护一下山坡和土地。当然,我想就我的脾性,当一株植物也一定是一株有点挑剔的植物,会不自觉地给自己选一个好出身。比如我宁愿当一棵荒漠边上的乔木也不太愿意做泯然众人矣的经济林木,比如说我宁愿做荒郊野外的一丛原上草也不太愿当一茬蔬菜给人啃噬。

    当然我暂时还不是植物,于是我把对植物的热爱寄托在种植的热情里。我想,那个想到要在卢梭的棺材上伸出一只手,送出一朵花的人,一定跟我想的一样吧。还好今年春天,我从老师那里搞到几粒野花草的种子,三粒大牵牛花,两颗灯笼草,三颗小宝葫芦。我把它们播在几个散落的角落里。春天来了,有花在开就是好的。

    我想什么时候可以再种棵树呢,就像在电影里,辛德勒种的那一棵,或者像莫扎特的坟前,那一棵瘦弱的,开满了安静的红花的那颗小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