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1-29

    0129 -

         “舅舅,怎么办呢?我有志愿,我奋斗!可是过了一年,仍旧跟以前一样。不!连守住原位也办不到!我退步了。我没有出息,没有出息!我把自己的生命蹉跎了,许的愿都没做到!……” 

       他们正在爬上一个俯瞰全城的山岗。高脱弗烈特非常慈悲的说: 

       “孩子,这还不是最后一次呢。人是不能要怎么就怎么的。志愿和生活根本是两件事。别难过了。最要紧是不要灰心,继续抱住志愿,继续活下去。其余的就不由我们作主了。” 

       克利斯朵夫无可奈何的再三说着:“我许的愿都没做到!” 

       “听见没有?"高脱弗烈特说…… 

       (鸡在田野里啼。) 

       “它们也在为了别个许了愿而做不到的人啼。它们每天早上为了我们每个人而啼。” 

       “早晚有一天,"克利斯朵夫苦闷的说,"它们会不再为我啼的……那就是没有明天的一天。那时我还能把我的生命怎么办呢?” 

       “明天是永远有的,"高脱弗烈特说。 

       “可是有了志愿也没用,又怎么办呢?” 

       “你得警惕,你得祈祷。” 

       “我已经没有信仰了。” 

        高脱弗烈特微微笑着: 

       “你要没有信仰,你就活不了。每个人都有信仰的。你祈祷罢。” 

       “祈祷什么呢?” 

        高脱弗烈特指着在绚烂而寒冷的天边显现出来的朝阳,说道: 

       “你得对着这新来的日子抱着虔敬的心。别想什么一年十年以后的事。你得想到今天。把你的理论统统丢开。所有的理论,哪怕是关于道德的,都是不好的,愚蠢的,对人有害的。别用暴力去挤逼人生。先过了今天再说。对每一天都得抱着虔诚的态度。得爱它,尊敬它,尤岂不能污辱它,妨害它的发荣滋长。便是象今天这样灰暗愁闷的日子,你也得爱。你不用焦心。你先看着。现在是冬天,一切都睡着。将来大地会醒过来的。 你只要跟大地一样,象它那样的有耐性就是了。你得虔诚,你得等待。如果你是好的, 一切都会顺当的。如果你不行,如果你是弱者,如果你不成功,你还是应当快乐。因为那表示你不能再进一步。干吗你要抱更多的希望呢?干吗为了你做不到的事悲伤呢?一个人应当做他能做的事。……Alsichkann (竭尽所能)。” 

        “噢!那太少了,"克利斯朵夫皱着眉头说。 

        高脱弗烈特很亲热的笑了: 

       “你说太少,可是大家就没做到这一点。你骄傲,你要做英雄,所以你只会做出些傻事……英雄!我可不大弄得清什么叫做英雄;可是照我想,英雄就是做他能做的事,而平常人就做不到这一点。” 

       “啊,"克利斯朵夫叹了口气,“那末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简直是多余的了。可是有些人说'愿即是能!'……” 

        高脱弗烈特又温和的笑了起来:“真的吗?那末,孩子,他们一定是些说谎大家。要不然他们根本没有多大志愿……” 

        他们走到了岗上,很亲热的互相拥抱了一下。小贩拖着疲乏的步子走了。克利斯朵夫若有所思的看着舅舅走远,反复念着他那句活: 

       “Alsichkann。"他笑着想:“对,……竭尽所能……能够做到这一步也不错了。” 

       他向着城中回头走。冰冻的雪在脚下格格的响。冬天尖利的寒风,在山岗上把赤裸的枯枝吹得发抖。他的脸也被吹得通红,皮肤热辣辣的,血流得很快。山岗底下,红色的屋顶迎着寒冷而明亮的阳光微笑。空气凛冽。冰冻的土地精神抖擞的好似非常快乐。 

       克利斯朵夫的心也和它一样。他想: 

       “我也会醒过来的。” 

       他眼中还含着泪。他用手背抹掉了,望着沉在水雾中间的旭日,笑了出来。大有雪意的云被狂风吹着,在城上飘过。他对乌云耸了耸鼻子表示满不在乎。冰冷的风在那里吹啸…… 

       “吹罢,吹罢!随你把我怎么办罢!把我带走罢!……我知道我要到哪儿去。”

  • 2010-01-14

    回来了? -

    果然回来了!

  • 埋起来了

     

    太和殿

     

     

     

     

     

     

    好喜庆

  • 2010-01-01

    好漂亮的月亮 -

     

    德语楼今天八点就关门,音乐会只能看了一半就走。好在我对普莱特并不十分有爱。虽然新年音乐会本来就旨在娱乐,但他在这种场合也仍然显得十分轻飘,年龄也不能为他带来更多沉着、深刻与感染力。他过多的手势和过分夸张的面部表情(尤其是每段临终了时)给我一种感觉(或者是错觉):他并没有入得其内。这些表现因此就变得为表现而表现了。

    总之我毫无遗憾的离开了德语楼,比预想要提前一个多小时。今天除了晚饭和大羊去的呷哺,其余地方都人烟稀少,十分安静。很久没这么慢在晚上走在这么安静的学校里了。路很直很直,我走得很慢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月亮,就怕一挪开目光,一切就不见了。当然,偶尔也电光石火偷看一下前面一段路,以防忽然有个井。

    路两旁的体育馆和将要被拆的空荡荡的图书馆在我的视野里努力的隐去了。只有隔几米就有一只的路灯发着耀眼的白光,走过一个,还有下一个。和月亮相比,它们显得真丑,真固执。月亮怎么会这么亮,又这么温柔呢?我慢慢走着,仰望着东方遥遥的天空,脑海里有些弱弱的声音,和渺茫的思想。我只听一些,想一些,其余的都不管。夜色温柔。

    凝望夏空即是诗,真正的诗飞逝(true poems flee)。这是狄金森的话。月光之下,我的心有许多温柔。我不会写诗,但我知道这时我的心,我所见的一切,一定是诗。但当他们变成诗的形状时,我又往往不认得了。

    我想,奥登那些我看不懂的诗里,一定有今天温柔的月光。

    我走出后门,去贝果买了一小块蓝莓奶酪。音乐会里奥地利糕饼点里浓浓的融化的巧克力激起了我的食欲。回来和大羊分而食之。好吃。

     

  • 2009-12-25

    平安夜补记 -

     

    平安夜的晚上起了狂风。和室友各自躺着,各自沉默的在风声大作中辗转反侧,久不能寐。倏忽又是一年。

    为了干部培训结业party的事,几日忙乱下来,没有顾得上给qq和张大人的两篇论文,没有顾得上给亲朋恩师的贺年片,Stephen热情洋溢的邀请去日本的信件也一直没抽出时间斟酌回复。而今事情阶段性的告一段落,该静下心来做正事了。

    我的床隔道墙就是室外。昨晚被风声惊醒多次,在床上默默听着,觉得墙要塌了,楼要塌了,伦敦大桥要塌了。结果一切还是纹丝不动,真是风雨不动安如山。迷迷糊糊里,我不知怎么就想到,在这冰凉的夜晚里,大风吹倒了张灯结彩的圣诞树,吹倒了空空如也的欢乐和繁华,有多少人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在圣诞之夜流落在街头,在地下通道里,天桥上,一样忍受着寒风,脸上没有“平静幸福的微笑”。每个国家都许诺给人民提供富足与幸福,但每个国家,每段时期,总有一部分人是the less fortunate,默默忍受着饥饿,冻馁。作为一个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如此庞大的群体,因其存在太普遍,需求太简单,它们在历史、县志、发展报告中完全被隐去了,只有在文学中才能以抽象的形式存在。在这种存在又於事何补呢?摄影师只拍下了快要饿死的苏丹女孩和虎视眈眈的秃鹫。诗不能使任何事发生。我微薄的同情不能使任何事发生。在一群厅局干部喧闹快活的party上,一个工会主席代表工人唱的《十字街头》,“为了吃,为了穿,朝事都要忙”,也不能使任何事发生。我一个人不用塑料袋,自带筷子,省一年也补不上昨天party一晚浪费的一次性餐具。一群头头脑脑聚在哥本哈根,好吃好喝伺候,为利益赤裸裸的争夺,最后不了了之。诗不能使任何事发生。什么能使什么事发生?

    倏忽又是一年。昨天坐在幕后,默默放着卡拉ok伴奏和ppt,看着一群重新回到校园的中年人。一位老师把孩子带去了,主持人问小朋友,你长大要干什么啊?我就心里慢慢的想,哎呀,长大。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是大人了。一想到这里,我惶恐的一下子捧住自己的脸,晚上回来,仔细的在卫生间照了镜子。我什么时候从小孩变成大人了呢?两年后某锅再来看我,我是不是又要褪去许多纯真,长出越来越多“大人”的模样?

    这一年里我学了文学。开始准备用心念书,但是如何入得其内,仍然毫无章法。我还年轻,这条路还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有可能,还是鲜亮的,绿油油的,充满着希冀和可能,心里也有不少我要做什么、必须做什么的决心。但决心与践行仍差得远。这条路选的是否正确,是否明智,是否值得,是不看这些决心的,要看接下来几年里,究竟我能做多少,走多远。如果接下来三年里,我仍像过去三年那样,自觉有大把时间在手,任意挥霍,怠惰散漫,那么我也不会再有多大出息了。09年即将过去,新世纪瞬间即将过去十年,很快就要不新了。我的肩上沉甸甸。

    我先不做new year resolution。我的old year resolution还差两篇论文,“像样的”。

    姥爷的祭日就在这几天,五年了。他的照片一直在我的钱夹里。世代如落叶。我很想念他。

     

  • 2009-12-21

    zz 论交友 钱锺书 -

    论交友

    钱钟书

    假使恋爱是人生的必需,那未,友谊只能算是一种奢侈;所以,上帝垂怜阿大(Adam)的孤寂,只为他造了夏娃,并未另造个阿二。我们常把火焰来比恋爱,这个比喻有我们意想不到的贴切。恋爱跟火同样的贪滥,同样的会蔓延,同样的残忍,消灭了坚牢结实的原料,把灰烬去换光明和热烈。像拜伦,像哥德,像缪塞,野火似的卷过了人生一世,一个个白色的,栗色的,棕色的情妇(Une blonde,Chataigne ou brune mati tresse缪塞的妙句)的血淋淋的红心,白心,黄心(孙行者的神通),都烧炙成死灰,只算供给了燃料。情妇虽然要新的才有趣,朋友还让旧的好。时间对于友谊的磨蚀,好比水流过石子,反把它洗琢得光洁了。因为友谊不是尖利的需要,所以在好朋友间,极少发生那厌倦的先驱,一种厣足的情绪,像我们吃完最后一道菜,放下刀叉,靠着椅背,准备叫侍者上咖啡时的感觉,还当然不可一概而论,看你有的是什么朋友。

    西谚云:“急需或困乏时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不免肤浅。我们有急需的时候,是最不需要朋友的时候。朋友有钱,我们需要他的钱;朋友有米,我们缺乏的是他的米。那时节,我们也许需要真正的朋友,不过我们真正的需要并非朋友。我们讲交情,揩面子,东借西挪,目的不在朋友本身,只是把友谊作为可利用的工具,顶方便的法门。常时最知情识趣的朋友,在我们穷急时,他的风趣,他的襟抱,他的韵度,我们都无心欣赏了。两袖包着清风,一口咽着清水,而云倾听良友清谈,可忘饥渴,即清高到没人气的名士们,也未必能清苦如此。此话跟刘孝标所谓势交利交的一派牢骚,全不相干,朋友的慷慨或吝啬,肯否排难济困,这是一回事;我们牢不可破的成见,以为我和某人既有朋友之分,我有困难,某人理当扶助,那是另一回事。尽许朋友疏财仗义,他的竟算是我的,在我穷急告贷的时节,总是心存不良,满口亲善,其实别有作用。试看世间有多少友谊,因为有求不遂,起了一层障膜;同样,假使我们平日极瞧不起、最不相与的 人,能在此时帮忙救急,反比平日的朋友来得关切,我们感激之余,可以立刻结为新交,好几年积累的友谊,当场转移对象。在困乏时的友谊,是最不值钱了——不,是最可以用钱来估定价值了!我常感到,自《广绝交论》以下,关于交谊的诗文,都不免对朋友希望太奢,批评太刻,只说做朋友的人的气量小,全不理会我们自己人穷眼孔小,只认得钱类的东西,不认得借未必有、有何必肯的朋友。古尔斯密(Goldsmith)的东方故事《阿三痛史》(The Trage of Asem),颇少人知,1877年出版的单行本,有一篇序文,中间说,想创立一种友谊测量表(Philometer),以朋友肯借给他的钱多少,定友谊的高下。这种沾光揩油的交谊观,甚至雅人如张船山,也未能免除,所以他要怨什么“事能容俗犹嫌傲,交为通财渐不亲”。《广绝交论》只代我们骂了我们的势利朋友,我们还需要一篇《反绝交论》,代朋友来骂他们的势利朋友,就是我们自己。《水浒》里写宋江刺配江州,戴宗向他讨人情银子,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愿!”真正至理名言,比刘孝标、张船山等的见识,高出万倍。说也奇怪,这句有“恕”道的话,偏出诸船火儿张横所谓“不爱交情只爱钱”,打家劫舍的强盗头子,这不免令人摇头叹息了:第一叹来,叹惟有强盗,反比士大夫辈明白道理!然而且慢,还有第二叹;第二叹来,叹明白道理,而不免放火杀人,言行不符,所以为强盗也!

    从物质的周济说到精神的补助,我们便想到孔子所谓直谅多闻的益友。这个漂白的功利主义,无非说,对于我们品性和智识有利益的人,不可不与结交。我的偏见,以为此等交情,也不甚巩固。孔子把直谅的益友跟“便僻善柔”的损友反衬,当然指那些到处碰得见的,心直口快,规过劝善的少年老成人。生就斗蟋蟀般的脾气,一搠一跳,护短非凡,为省事少气恼起见,对于喜管闲事的善人们,总尽力维持着尊敬的距离。不 过,每到冤家狭路,免不了听教训的关头,最近涵养功深,子路闻过则喜的境界,不是区区夸口,颇能做到。听直谅的“益友”规劝,你万不该良心发现,哭丧着脸;他看见你惶恐觳触的表情,便觉得你邪不胜正,长了不少气势,带骂带劝,说得你有口难辩,然后几句甜话,拍肩告别,一路上忻然独笑,觉得替天行道,做了无量功德。反过来,你若一脸堆上浓笑,满口承认;他说你骂人,你便说像某某等辈,不但该骂,并且该杀该剐,他说你刻毒,你就说,岂止刻毒,还想下毒,那时候,该他拉长了像烙铁熨过的脸,哭笑不得了。大凡最自负心直口快,喜欢规过劝善的人,像我近年来所碰到的基督教善男信女,同时最受不起别人的规劝。因此,你不大看见直谅的人,彼此间会产生什么友谊;大约直心肠颇像几何学里的直线,两条平行了,永远不会接合。照我想来,心直口快,无过于使性子骂人,而这种直谅的。“益友”从不骂人,顶反对你骂人。他们找到他们认为你的过失,绝不痛痛快快的骂,只是婆婆妈妈的劝告,算是他们的大度包容。骂是一种公道的竞赛,对方有还骂的机会;劝却不然,先用大帽子把你压住,无抵抗的让他攻击,卑怯不亚于打落水狗。他们喜欢规劝你,所以,他们也喜欢你有过失,好比医生要施行他手到病除的仁心仁术,总先希望你害病。这样的居心险恶,无怪基督教为善男信女设立天堂。真的,没有比进天堂更妙的刑罚了;设想四周围都是无暇可击,无过可规的善人,此等心直口快的“益友”无所施其故技,心痒如有臭虫叮,舌头因不用而起铁锈的苦痛。泰勒(A·E·Taylor)《道学先生的信仰》(Faith of a Moralist)书里说,读了但丁《神曲天篇》,有一个印象,觉得天堂里空气沉闷,诸仙列圣只希望下界来个陌生人,谈话消遣。我也常常疑惑,假使天堂好玩,何以但丁不像乡下人上城的东张西望,倒失神落魄,专去注视琵雅德丽史的美丽的眼睛,以至受琵雅德丽史婉妙的数说:“回过头去罢!我的眼睛不是唯一的天堂(che non pur ne’miei occhi eparadiso)” [B。天堂并不如史文朋(Swinburne)所说,一个玫瑰花园,充满了浪上人火来的姑娘(A rose garden full ofStunners),浪上人火来的姑娘,是裸了大腿,跳舞着唱“天堂不是我的分”的。史文朋一生叛教,哪知此中底细?古法文传奇《乌开山与倪高来情 史》(Aucassin et Nicolette)说,天堂里全是老和尚跟残废的叫化子;风流武侠的骑士反以地狱为归宿。雷诺(Renan)《自传续编》(Feuilles detachees)序文里也说,天堂中大半是虔诚的老婆子(vieilles devotes),无聊得要命;雷诺教士出身,说话当然靠得住。假使爱女人,应当爱及女人的狗,那么,真心结交朋友,应当忘掉朋友的过失。对于人类应负全 责的上帝,也只能捏造——捏了泥土创造,并不能改造,使世界上坏人变好;偏是凡夫俗子倒常想改造朋友的品胜,真是岂有此理。一切罪过,都是一点未凿的天真,一角消毁不尽的个性,一条按压不住的原始的行动,脱离了人为的规律,归宁到大自然的老家。抽象地想着了罪恶,我们也许会厌恨;但是罪恶具体地在朋友的性格里衬托出来,我们只觉得他的品性产生了一种新的和谐,或者竟说是一种动人怜惜的缺陷,像古磁上一条淡淡的裂缝,奇书里一角缺页,使你心窝里涌出加倍的爱惜。心直口快的劝告,假使出诸美丽的异性朋友,如闻裂帛,如看快刀切菜,当然乐于听受。不过,照我所知,美丽的女郎,中外一例,说话无不打着圈儿挂了弯的;只有身段缺乏曲线的娘们,说话也笔直到底。因此,直谅的“益友”,我是没有的,我也不感到“益友”的需要。无友一身轻,威斯娄(Whistler)的得意语,只算替我说的。

    多闻的“益友”,也同样的靠不住。见闻多,己诵广的人,也许可充顾问,未必配做朋友,除非学问以外,他另有引人的魔力。德白落斯(President de Brosses)批评伏尔泰道:“别人敬爱他,无非为他做的诗好。确乎他的诗做得不坏,不过,我们只该爱他的诗(Mais ce sont ses vers qu’il fautadmiter)”——言外之意,当然是,我们不必爱他的人。我去年听见一句话,更为痛快。一位男朋友怂恿我为他跟一位女朋友撮合,生平未做媒人,好奇的想尝试一次。见到那位女朋友,声明来意,第一项先说那位男朋友学问顶好,正待极合科学方法的数说第二项第三项,那位姑娘轻冷地笑道:“假使学问好便该嫁他,大学文科老教授里有的是鳏夫。”这两个例子,对于多闻的“益友”,也可应用。譬如看书,参考书材料最丰富,用处最大,然而极少有人认它为伴侣的读物。颐德(Andre Gide)《日记》(Pages de Journal l929-1932)有个极妙的测验;他说,关于有许多书,我们应当问:这种书给什么人看(Qui peut leslire)?关于有许多人,我们应该问:这种人能看什么书(Que peu-vent-i1s lire)?照此说法,多闻的“益友”就是专看参考书的人。多闻的人跟参考书往往同一命运,一经用过,仿佛挤干的柠檬,嚼之无味,弃之不足惜。并且,打开天窗说亮话,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在任何方面比我们知道得多,假使个个要攀为朋友,哪里有这许多情感来分配?伦敦东头自告奋勇做向导的顽童,巴黎夜半领游俱乐部的瘪三,对于垢污的神秘,比你的见闻来得广博,若照多闻益友的原则,几个酒钱,还够不上朋友通财之谊。多闻的“多”字,表现出数量的注重。记诵不比学问;大学问家的学问跟他整个的性情陶融为一片,不仅有丰富的数量,还添上个别的性质;每一个琐细的事实,都在他的心血里沉浸滋养,长了神经和脉络,是你所学不会,学不到的。反过来说,一个参考书式的多闻者(章实斋所谓横通),无论记诵如何广博,你总能把他吸收到一干二净。学校里一般教师,授完功课后的精神的储蓄,缩挤得跟所发讲义纸一样的扁薄了!普通师生之间,不常发生友谊,这也是一个原因。根据多闻的原则而产出的友谊,当然随记诵的增减为涨缩,不稳固可想而知。自从人工经济的科学器具发达以来,“多闻”之学似乎也进了一个新阶段。唐李渤间归宗禅师云:“芥子何能容须弥山?”师言:“学士胸藏万卷书,此心不过如椰子大,万卷书何处著?”记得王荆公《寄蔡天启诗》、袁随园《秋夜杂诗》,也有类似的说法。现在的情形可大不相同了,时髦的学者不需要心,只需要几只抽屉,几百张白卡片,分门别类,做成有引必得的“引得”,用不着头脑更去强记。但得抽屉充实,何妨心腹空虚。最初把 抽屉来代替头脑,久而久之,习而俱化,头脑也有点木木然接近抽屉的质料了。我敢预言,在最近的将来,木头或阿木林等谩骂,会变成学者们最尊敬的称谓,“朴学”一个名词,将发生新鲜的意义。

    这并不是说,朋友对于你毫无益处;我不过解释,能给你身心利益的人,未必就算朋友。朋友的益处,不 能这样拈斤播两的讲。真正的友谊的形成,并非由于双方有意的拉拢,带些偶然,带些不知不觉。在意识层底下,不知何年何月潜伏着一个友谊的种子;咦!看它在心面透出了萌芽。在温暖固密,春夜一般的潜意识中,忽然偷偷的钻进了一个外人,哦!原来就是他!真正友谊的产物,只是一种渗透了你的身心的愉快。没有这种愉快,随你如何直谅多闻,也不会有友谊。接触着你真正的朋友,感觉到这种愉快,你内心的鄙吝残忍,自然会消失,无需说教似的劝导。你没有听过穷冬深夜壁炉 烟囱里呼啸着的风声么?像把你胸怀间的郁结体贴出来,吹荡到消散,然而不留语言文字的痕迹、不受金石丝竹的束缚。百读不厌的黄山谷《茶词》说得最妙:“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以交友比吃茶,可谓确当,存心要交“益友”的人,便不像中国古人的品茗,而颇像英国人下午的吃茶了:浓而苦的印度红茶,还要方糖牛奶,外加面包牛油糕点,甚至香肠肉饼子,干的湿的,热闹得好比水陆道场,胡乱填满肚子完事。在我一知半解的几国语言里,没有比中国古语所谓“素交”更能表出友谊的骨髓。一个“素”字把纯洁真朴的交情的本体,形容尽致。素是一切颜色的基础,同时也是一切颜色的调和,像白日包含着七色。真正的交情,看来像素淡,自有超越死生的厚谊。假使交谊不淡而腻,那就是恋爱或者柏拉图式的友情了。中国古人称夫妇为“腻友”,也是体贴入微的隽语,外国文里找不见的。所以,真正的友谊,是比精神或物质的援助更深微的关系。蒲伯(Pope)对鲍林白洛克(Bolingbroke)的称谓,极有斟酌,极耐寻味:“哲人,导师,朋友”(Phi1osopher,Guide ,Friend)。我有大学时代五位最敬爱的老师,都像蒲伯所说,以哲人导师而更做朋友的;这五位老师以及其他三四位好朋友,全对我有说不尽的恩德;不过,我跟他们的友谊,并非由于说不尽的好处,倒是说不出的要好。孟太尼(Montaigne)解释他跟拉白哀地(La Boetie )生死交情的话,颇可借用:“因为他是他,因为我是我”,没有其他的话可说。素交的素字已经把这个不着色相的情谊体会出来了;“口不能言”的快活也只可采取无字天书的作法去描写罢。

    还有一类朋友,与素交略有不同。这一等朋友大多数是比你年纪稍轻的总角交。说你戏弄他,你偏爱他;说你欺侮他,你却保护他,仿佛约翰生和鲍斯威儿的关系。这一类朋友,像你的一个小小的秘密,是你私有,不大肯公开,只许你对他嘻笑怒骂。素交的快活,近于品茶;这一类狎友给你的愉快,只能比金圣叹批西厢所谓隐处生疥,闭户痛搔,不亦快哉。颐罗图(Jean Giraudoux)《少女求夫记》(Juliette au pays des hommes)有一节妙文,刻画微妙舒适的癣痒(Un Chatouille-ment exquis,un eczema ,incomparable,une adorablement,d’elicieuse gale)也能传出这个感觉。

    本来我的朋友就不多,这三年来,更少接近的机会,只靠着不痛快的通信。到欧洲后,也有一二个常过往的外国少年,这又算得什么朋友?分手了,回到中国,彼此间隔着“惯于离间一回的大海” (Estranging seas),就极容易的忘怀了。这个种族的门槛,是跨不过的。在国外的友谊,在国外的恋爱,你想带回家去么?也许是路程太远了,不方便携带这许多行李;也许是海关大严了,付不起那许多进出口税。英国的冬天,到一二月间才来,去年落不尽的树叶,又籁籁地随风打印浦室的窗。想一百年前的穆尔(Thomas Moore)定也在同样萧瑟的气候里,感觉到手“故友如冬叶,萧萧四落稀”的凄凉(When l remember all The friends so link' Like leaves in wintry Weather.)。对于秋冬萧杀的气息,感觉顶敏锐的中国诗入自卢照邻高瞻直到沈钦圻陈嘉淑,早有一般用意的名句。金冬心的“故人笑比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更觉染深了冬夜的孤寂。然而何必替古人们伤感呢!我的朋友个个都好着,过两天是星期一,从中国经西伯利亚来的信,又该到牛津了,包你带来朋友的消息。

  • 2009-11-24

    侧影 -

    我进国交的时候张先生已经坐在那里了。已经过了饭点,人很少。他一个人靠窗坐着,桌上一个还剩薄薄一层汤水的玻璃碗,像是沙拉或汤面。左手边一个空啤酒瓶,旁边一个矮玻璃杯。右手边一碟小黄瓜,还有一小碟像是泡菜。

    我坐在他远处的右后方。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了,我走的时候他还没走。他一直专注的看着窗外,神情比远处的山更远。

    他并不肃穆,倒有点焦灼,不时手抵住下巴,又放回桌面,又摘下眼镜;其实也并不那么焦灼,他一直看着窗外,神色凝重而有点茫然。

    他在这一刻痛苦而高贵。

    我没有看见他离开时又高又瘦,略微低头含胸的背影。我吃过了就走了,他仍然对着窗外,阳光并不强烈,一棱一棱的洒在桌上。可能他的心里也和我一样,正响着勃拉姆斯117号间奏曲里的那段终究意难平。

     

  • 2009-11-18

    1118 -

    早上又去听张大人。大人今天讲庞德,诺顿里选的十分有限,不少他讲的都没有。我就和大羊怔怔听了两个多小时,有种放空的状态。偶尔也拿他的神情动作取乐。后来忽然想到书包里还为了qq的课备了本变形记,就拿出来看,看愤怒和嫉妒的神灵们如何变成和把凡人变成花鸟鱼虫山川河流。

    张大人越讲越渐入佳境。趁他看上去心情好,惴惴不安一节课的我终于上前跟他说导论文的事。心里暗自想,他如果现在不从,我就回去写篇research proposal给他,再试一次。不过他出乎意料答应得爽快。回来后,大羊说,你以后也要梦见他了,让你尝尝我的滋味。

    想到他就牙痒肝颤。从此开始破冰之旅。

    下午订过年回家机票。看了校历,放得真长,就想在学校待到一月底回家,这样在家也能住差不多一个月。打电话问我爸征求意见。他说,你在学校一个人住,不冷吗?多孤单?有暖气吗?你回家来看书吧,我们不打扰你。不过你要是有别的安排,你大了,我们也不管你,想在那里也可以。

    我说我没什么安排,就是想一个人静心念书,且30号回家,也还离过年有半个月,云云。

    订了回程票。下了订单,付了款,都很顺利。最后订单生成了,我盯着屏幕半天,忽然十分后悔,百感交集。给网站打去电话,问时间还能改吗?前面几天的价格都一样。

    话务员很礼貌地说,付过款不可以了。

    这个回答忽然让我十分惆怅。我又十分想早些回去,在靠窗的阳台读书,陪爹娘看电视聊天,吃我娘炒的小油菜了。唉。